九月的风终于洇透了凉意,将暑气的残喘揉碎在叶隙间。一旁郁郁葱葱的香樟树,羽状复叶正抖落夏末最后一滴黏腻,阳光穿过层叠的翡翠屏风,晃碎成流动的金箔,在姜星念崭新的尼龙包上跳跃。
那些细碎的光斑爬上她微垂的眼睑,在睫毛上投出颤动的蝶影,仿佛整座校园的晨光都凝在她低垂的睫羽间,随呼吸轻轻翕动。
风里裹着香樟特有的清苦气息,卷着远处操场的喧嚣,却在拂过她发梢时忽然放轻了力道,像是怕惊扰了这片温柔景致。
打破这片景致的另有其人。
走廊转角的风先掀起一串银铃似的笑音,像撒了把碎水晶在青石板上蹦跳。
“念念!!!”当姜星念抬头望向声源时,那抹藏青色的裙摆还藏在香樟树的阴影里,唯有她清亮的嗓音已顺着穿堂风游过来——"等我呀!"尾音拖得像根扯不断的丝,缠得廊下晾晒的绿萝叶子都轻轻晃了晃,直到她背着帆布包跑出来,发梢的樱桃红绳还在空气中划出半道弧光。
林文嘉仰着沾了薄汗的脸,眼睛亮得像刚剥开的糖纸,不等姜星念应声,右手已经熟稔地穿过对方臂弯,指尖还带着小跑后的温热,把那句“快看我新买的发绳”的尾音,一起挽进了两人交叠的臂弯里。
“诶念念!今天不是开学第一天嘛!我听说一会有一个中考数学满分状元要上台作为学生代表演讲!”
“所以呢?”姜星念不明所以地看向她。
“哇,你是不知道,他长得贼帅!而且那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啊啧啧啧。”林文嘉一脸花痴,惹得姜星念哭笑不得地轻轻敲了敲她的脑袋。
“少犯花痴。我等会可能要被老班叫走,你自己欣赏吧。”姜星念眨了眨水眸,眼看着林文嘉一下就蔫巴了。
“干嘛呀!今天不是开学第一天嘛!叫你干什么嘛!”
“我不是报到那天被老班叫去说当个班长玩玩吗?估计是有事要我协助呗。”
“行吧,谁让我们念念宝贝最争气了!加油!!!”
姜星念哭笑不得地弯了弯眉眼。
办公室的百叶窗滤下斑驳的晨光,在蒋倩云浅灰色的西装裙上织出菱形光斑。她将一摞蓝封面的学生手册推到桌沿,指尖划过最上层印着的“Y市第一中学”烫金校徽,忽然抬眼望向门边的姜星念。
三十岁出头的女教师眼角还未爬上细笑纹,被镜片后的眸光衬得温柔,像春溪融冰时泛着的暖意:“星念啊。”她的声音裹着刚泡好的茉莉茶香,尾音轻轻扬起,“麻烦你把这叠手册和粉单子拿到教室去,按学号发给大家。”说着便将资料推过去,指腹不经意间触到姜星念的手背,带着常年握粉笔的微凉。
“好的老师。”姜星念微微鞠了一个躬,一双水眸笑得弯起来,活脱脱像个月牙儿。
看起来数量不是很多,也没有很重,但仅仅只是看起来。姜星念在心里蛐蛐,唉,就该叫男生才是,这离教室居然还有两层楼啊啊啊啊!
她小心翼翼抱成一摞,指尖被纸页边缘硌得生疼。楼梯间的晨曦从菱形窗格漏进来,在水泥台阶上投下金黄色的光斑。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青灰色的砖块,墙角堆着几盆没人照料的多肉,叶片上落满了粉笔灰。
“同学,借过。”
脚步声从上方传来,伴随着篮球撞击地面的“咚咚”声。姜星念下意识往墙边躲,怀里的册子却因为重心不稳开始倾斜。她惊呼一声,最上面的粉单子“啪嗒”掉在地上,一摞单子散开,正好落在一片光斑里。
“抱歉!”
一个带着喘息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姜星念抬头的瞬间,撞进了一片晃眼的白色里。
“哎呀同学!真对不住啊!我来帮你捡!”靳司翎连连道歉,像一阵风掠过她,跑远了些捡起快被风卷走的单子。
穿白色校服的男生站在楼梯间的阴影里,脊背挺得像株水杉。他垂眸本应正看着手中的入学手册,听见响声便抬起头正正好与她对视。那声借过应是他友善的提醒,可惜姜星念反应慢了。
阳光被香樟叶筛成碎金,只在他肩线落了几星光斑,校服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手腕冷白得像浸在溪水里的玉,指节捏着手册的边缘,骨节分明。
姜星念一时间竟看愣了会,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啊!”
她手忙脚乱去捡,却见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也加入了捡单子的行列,在楼梯间捡起散落的纸片。男生蹲下身,将最后一张粉单子递给她时,指尖擦过她的手背,温度凉得像清晨的风。
“谢……谢谢你嗷!你真是个大好人!”姜星念接过单子,笑脸盈盈地看着他。这才看清他校服左胸的铭牌:许淮冬。
靳司翎也连忙跑回来递给她,“真不好意思,我刚刚没看见你。”
“没事的没事的。”姜星念摇了摇头,弯了弯水眸。阳光正斜斜切过她的侧脸,在眼下投出一小片蝶翼似的阴影。她笑起来时,小虎牙会轻轻咬住下唇,左脸颊有个浅浅的梨涡,像盛了半勺蜜糖。周围的喧嚣仿佛都以她为圆心荡漾开,连窗外聒噪的蝉鸣都似乎柔和了几分。
许淮冬没说话,只是用那双疏离的凤眸扫了她一眼。她看见他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像蝶翼停驻的痕迹。然后他转身走向教学楼,白色校服在阳光下泛着微光,转眼就走远了。
擦肩而过时,身侧传来一阵好闻的薄荷橙子味。他的声音比姜星念想象中更清冽,像山涧泉水滴在青石上。
“不客气,姜同学。”
姜星念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张被他碰过的粉单子,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冷意,又忍不住朝操场的方向望了一眼。
她低头掂了掂手里的册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不知为何,刚才那声“姜同学”,和那双疏离的丹凤眼,像颗投入湖心的石子,在她心里漾开了一圈极淡、极淡的涟漪。
她甩了甩头,像是要把刚才的不规律心跳声甩掉,重新抱着手册继续往教室的方向走去。
只是,不知怎么的,刚才那道清冽的声音,和那双沉静的凤眸,却像夏末最后一缕不肯散去的风,轻轻拂过,留下了一丝若有似无的、带着薄荷橙子味的清凉。
等姜星念将一切安排妥当后,礼堂里早就开始了开学典礼演讲。
姜星念好不容易在一个小角落坐下,目光就不由自主地被台上的少年吸引。
聚光灯下的少年站在话筒前,白色校服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手腕骨线干净利落。手里捏着几张演讲稿,却没怎么低头看,只是微微侧着身,目光像被揉碎的星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台下攒动的人头。
讲到某个段落时,他忽然弯了弯眼,嘴角牵起的弧度很轻,可那点笑意却顺着扩音器里传来的声音,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不是刻意练过的抑扬顿挫,倒像夏夜趴在窗台跟人闲聊,尾音带着点懒怠的磁性,把“欢迎”两个字说得格外熨帖。
姜星念原本还在平复小跑带来的喘息,此刻忽然就静了下来。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在盯着他领口那颗没系紧的纽扣看。礼堂后排的吊扇慢悠悠转着,影子投在他身后的红色幕布上,忽明忽暗,倒衬得他整个人像幅没干透的画,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