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直没过去搀扶,只强行往他口袋塞进便携式氧气瓶。
小小的蓝色罐体连着透明的鼻氧管,被顾珩修长却略显无力的手指虚握着,细管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像一条维系生命的脆弱丝线。
但顾珩每一步都踏得沉稳,呼吸刻意放得深长而缓慢,胸腔的起伏明显比平时费力。
到了。
寒风卷着彩色隆达纸掠过玛尼堆,卓玛捏紧口袋里的照片,抬头往着经幡林深处那棵千年云杉。
这树生得奇崛,虬枝如佛手探向苍穹,枝头挂满的哈达早已被风雪浸成灰白色,此刻却在晨光中显出一种神性的淡金。
树根处堆着新鲜的青稞与酥油,桑烟正从龙纹铜炉里盘旋升起。
卓玛将照片从口袋里拿出来,冻红的小手微微颤抖。这么多张里面,有些是这些天江直给她拍的,有些是以前阿爸给她拍的。
还有些,是多吉前一天晚上从上锁的柜子里拿出来,在今早他们临行前装进了卓玛的口袋里。
卓玛踮了好几次脚,才把系着哈达的照片挂上高枝。
小姑娘沉默地蹲下来,拿出母亲多吉一早准备好的糌粑。
"阿爸啦,"她学着母亲的样子把糌粑抹在树皮裂缝里,"江啦他们说,岗嘎的神树离你在的地方最近。"
“上次阿爸出门……”她整张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得像从喉咙挤出来,嗓音呜咽,“我该把糌粑塞满阿爸你的口袋里的…”
她开始重复这句话,每说一遍就把自己缩得更紧,最后变成雪地里一团颤抖的、小小的、被世界遗弃的一点。
风突然猛烈地刮起来,那些经幡猎猎作响,如万马奔腾。
照片在五彩布幔间翻飞,女孩的绿松石耳坠撞在脸颊上,犹如冰凉一吻。
小姑娘的眼里闪着泪光,或许在这一刻,那颗初生的纯洁的心灵也懂得了什么。
江直不忍,偏过头去,恰好看着顾珩。顾珩正微微仰头望着那棵挂满祈愿的古树,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渗出,在低温下显得格外清晰。
江直没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靠近半步,用自己穿着厚实冲锋衣的身体,为他挡去了侧面吹来的最强劲的一股寒风。
“顾啦,”卓玛扭过头来,仰着小脸,眼底泛着泪光,“你要快快好起来!”
顾珩低头看着小女孩晶莹闪烁的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无法拒绝这份纯净的善意。
于是他缓慢又极其小心地,在江直警惕的目光注视下,曲起一条腿,单膝半跪在铺满积雪和隆达纸的地面上。
这个动作让他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鼻氧管的雾气喷出得更浓了。
他没有理会,只是伸出那只没有握氧气瓶的手,手指因为低温和缺氧而微微颤抖。
顾珩没有去触碰那些华丽的经幡,也没有去抓取斑斓的哈达,更不会像卓玛那样去挂照片或大声诵念。
他的指尖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轻轻触碰神树那饱经风霜粗糙虬结的根部树皮。
他的祈福,只能是沉默的、内敛的,如同他这个人。
如今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顾珩在心底的发问终究无法得到回应,更高处的金顶寺庙突然传来铜钦号声。
十几名红衣僧人列队走出山门,最前列的老僧手持转经轮,暗红袈裟被风掀起时,露出内衬明黄的里袍。他们沉默地绕树七圈,经筒转动声渐渐压过风声。
当老僧将金汁写就的度母心经抛向树梢时,经文书页恰好触及卓玛挂在高枝照片。
"呜——啦——嗦——"
诵经声如潮涌般漫过山脊,数不清的隆达被漫天撒放飘向深谷。
整座山霎时被飞舞的经文笼罩。
卓玛仰头望着远处的金光和晃动的照片,眼泪决堤。
雪峰之巅,落日熔金正倾泻而下,给连绵雪线镀上耀眼的金边。那光芒如此辉煌,仿佛真有人提着酥油灯站在云端,向她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