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哒声突然停了下来，卓玛扯住江直的手，回头，黑色的眼睛很像童话故事里描述的水灵灵的葡萄。
她脆生生地说：“顾啦，其实江啦担心你不舒服，你要听话一点，我就很听话。”
小孩子说话往往少些逻辑。
但顾珩一愣，随即失笑，他莫名觉得有些荒谬。
与之而来的是从内心深处漫上来的一阵茫然，还有一点莫名的酸楚。
这种话像是拿来训诫小朋友的，但顾珩二十多年来的岁月里，从没有人跟他说过：“你要听话些。”
严谨的家族体系里，还是戒鞭和罚跪更常见。
顾珩沉默了片刻，在江直的注视下，他轻轻朝卓玛应了一声。
“好。”
卫生院离卓玛家很近，小姑娘挣脱江直的手，奔跑着冲向家门。
为了照顾突发高原反应的顾珩，多吉今晚做得很清淡。几人围坐一桌，吃完一顿和谐的晚饭。
入夜多吉也没有闲着，她看了看卓玛放在一边已经有些洗得发旧的围巾，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条勾了一大半的围巾雏形，埋头接着勾。
江直从楼上哒哒下来，双手揣兜脚步轻快。
他不知道从哪掏出一把糖果，先往卓玛的小口袋里塞了几颗，剩下的全一股脑倒进了顾珩的兜里。
江直转身捧着卓玛的小脸蛋，哄她：“小朋友还不能吃太多糖，小心蛀牙。”
拿着糖果的卓玛跑回她阿妈身边挨着，顾珩忽然察觉身边的位置一沉，江直脖子上挂着他的宝贝相机，大喇喇往顾珩边上一坐。
顾珩微微拧眉看他，声音有些冷：“我不是小朋友。”
江直闻言轻笑一声：“我当然知道啦顾老师！您是大朋友，我这不是给你的糖都多些吗？”
油腔滑调。
顾珩将手伸进口袋，作势要将那些糖果拿出来，江直压着他的手腕。
江直：“哎顾老师！今天是圣诞节，听话的人都有糖果收。”
见被他摁住的人神色不变，他索性转移话题。
江直：“前些年我来过一次，或许知道一些你想要的东西。”
他将一张B卡插进读卡器，然后开始在相机上翻阅往年的拍摄记录。
“喏，这是那年我上山拍下来的。”
他将相机往旁边一递，塞进顾珩的手里，顾珩被迫接过。
感受着手里沉甸甸的重量，他翻看历史记录。
雪山、矿洞、原石，还有…一趟趟往外运货的矿工，和那驮着许多重量的牦牛队。
这一系列快见了底。
顾珩下意识翻到最后，结果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人物照。
照片里那位彪悍豪迈的康巴汉子上半身裸露着，露出精壮威猛的古铜色肌肉，脊背虬结。
汉子的右臂高举过头顶，肌肉绷紧如拉满的弓弦，指尖正攥着铜钦号角。他的左肩斜披断裂的豹皮袢膊，汗珠沿脊椎沟滚落。
扑面而来的生命力，和那几乎透过屏幕的荷尔蒙气息。
顾珩：……
他下意识想跳过这张照片，但一旁的江直反而来了兴趣，止住了顾珩摁下一张的手。
江直饶有兴味地凑过来：“唉？原来在这里。我还说后来怎么一直没在其他地方找到底图。
他看得津津有味：“当时拍的这张好，还在哈苏拿了个奖。”
江直凑得很近，说话间气息喷洒在顾珩的手上。
顾珩的指尖无意识地捏紧，他沉默片刻，嗤笑了声：“你倒是对这种袒胸露乳的画面格外钟情。”
江直：……冤枉啊！
江直闻到一点酸酸的味道，他突然低笑：“顾老师，吃醋就直说。”
他从顾珩手里拿过相机，往后面翻了翻，捧到某人面前：“喏，看看这是谁？”
顾珩对自己的侧脸再熟悉不过了。
他一阵无言，然后伸手盖住了这块屏幕。
顾珩：“什么时候拍的？”
江直舔着虎牙笑：“那晚宴会厅。”
他瞄了一眼顾珩捂着相机的手，大惊：“顾老师，你不会告我侵犯肖像权吧！”
闻言顾珩定定地看着他。
顾珩：“为什么拍我？”
江直挑眉回看他，气氛到了一种很古怪的地步。
恰好这时卓玛扑过来：“江啦，你们在做什么？”
顾珩下意识将那张侧颜照划走，随后江直揽过卓玛，一本正经翻回几年前拍的照片。
那时江直第一次来，恰逢雪顿节，他在那些天记录了许多。
江直：“我们来看看这些照片里有没有小卓玛吧！”
于是卓玛趴在江直的相机屏幕前看小图。
一张张照片翻过去，节日里的岗嘎像打翻的珠宝匣，红珊瑚般的僧袍、绿松石般的帐篷、蜜蜡般的酥油灯。
突然，江直翻弄照片的手被一把抓住，卓玛指着某张广场的庆典照片：“江啦！这里有阿爸！”
江直指尖一僵。
那是三年前的旧照，背景里模糊的牦牛队伍队首中，一个男人笑着高举哈达，铜铃在腰侧晃出虚影。
“卓玛看错了…”
他匆忙滑动屏幕，却被女孩冰凉的小手按住。
“是阿爸！”
她眼睛几乎贴上屏幕，然后指着画面中那道强壮的身影。
“就是阿爸……”
卓玛记得那一天，雪顿节让整个岗噶都变得很热闹，阿爸说那一天可以带她去寺庙吃好多好多的酸奶。
阿爸平时很忙，雪顿节那天，天还没亮，阿爸就已经系紧了牦牛皮鞣制的腰带，腰间铜铃的轻响让还在睡梦中的卓玛迷糊睁开眼。
小卓玛揉着眼睛，低低呢喃：“阿爸，早一点回来。”
阿爸俯身在她额头轻轻一贴，然后和很多叔叔伯伯们不见了人影。
在雪顿节这一天牦牛队的任务比平时更重。
但是卓玛的阿爸永远不会食言。
日头西斜时，阿爸终于迎着余晖归来，卓玛早就蹲在门口，当她看到阿爸的声音，
“阿爸！——”
阿爸半蹲下身，一把举起向他飞奔过来的卓玛，然后变魔术一般从怀里掏出个包银木碗。
他的声音很豪爽：“走！咱们今天把酸奶缸喝穿！”
卓玛最怕高，但是坐在阿爸的肩头，她永远是那么的平稳和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