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的玄关挂着一幅全家福,里面的男主人很英俊。
说起来哪怕是江直到现在也都没有见过这家的男主人,可能也是谋生计去了,还没有归家。
等顾珩在江直房间门口站定时,他才缓缓开始升起“要和这人共处一室睡一间房”的凝滞感。
门虚虚地掩着,顾珩轻轻一推就开了。
房间比他想得更干净,两张藏式矮床上铺着机织毛毯,其中一张有些大大小小的凹痕,房间里的其他东西倒是整整齐齐。
推开门的时候江直刚好把最后一个镜头塞进背包,然后从底部拉上了拉链。
他指了指其中一张床:“这张我没睡过,你随便用,干净的。房间钥匙多吉给你了吗?”
顾珩指尖夹着一根羊毛绳,闻言晃了晃,下面串着铁片——那就是房间的钥匙了。
他看向江直,欲言又止,最后憋了两个字……
顾珩:“谢谢。”
江直:……您老人家可真惜字如金哈。
他摆摆手,抓起一台单反绕过顾珩。
顾珩本以为突然和江直共处一室会很束手束脚,没想到对方确认他有钥匙后就径直捧着一台相机出去了,根本没给他反应过来的机会。
“可爱的小卓玛!”
江直朝楼下喊,顾珩听见哒哒哒的下楼声,对方应当是下去了。
顾珩的行李不多,专业装备比较占分量。
等把东西都收拾好,搁在台面上的手机“嗡嗡”震动。
德吉打来的,城区恢复了信号,德吉在电话里面说他快要吓死了,叫了好几个人上东巴村去找都没影。
顾珩摸了摸鼻尖,他避重就轻地温声宽慰了德吉两句,然后踱步到窗边。
从这里到青金石矿点还要跋涉很远,德吉已经和矿地的工头提前联系过了,他们预计过两天就得出发。
顾珩打算现在去找德吉一趟,商量采买青金石的细节。
他踩着薄薄的木台阶下楼,沉缓的脚步声和江直的很不一样。
一楼只有多吉在,顾珩视线环绕了一圈都没看见另外两个人。
多吉见他下来,停下手上忙活的事朝他解释:“小哥和卓玛,出门去了。”
她褪色藏袍的青边垂落在地上,膝上盖了条花纹精致的毯子,说完这句话又继续埋头做手上的活计。
顾珩脚步停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本来打算和江直说一声再出门。
“多吉,借下纸笔。”他听见江直是这么叫老板娘的,顾珩有样学样。
他从小卓玛不用的便利贴上轻轻揭过一张,往上面写了几句话交给多吉:“劳驾您,等他回来把这个给他,就说我出去了。”
德吉约在了岗巴宗山脚下的藏式茶馆碰面,他前脚刚到,顾珩后脚就撩开茶馆的布式门帘,高高的个子猫腰钻了进来。
茶馆老板娘引顾珩落座,他在门边掸了掸大衣肩膀地方,朝茶座走过来的时候一边摘手套。
冷热交替的温度让皮手套有些打滑,顾珩犯懒眉心微皱,索性将一只的无名指尖递到嘴边叼了下来,解放的手将额前凌乱的碎发向后耙梳。
这人漫不经心的两下就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老板代顾珩接受了一波方方面面的视线,啧啧称奇。她将这位刚进门的茶客引进包厢,上好了热茶,就自觉出去把门带上了。
顾珩解开大衣纽扣脱下,挂在旁边的衣钩上,落座时接过了德吉递来的热茶。
“你在东巴村...”
德吉磕磕巴巴,他担忧地问了两句顾珩的东巴村的意外,不过顾珩用杯盖轻刮茶沫的声响截住话头。
他三缄其口,德吉就不好再追问,毕竟每一个初到藏地的人都有属于他们自己的“奇遇”。
青金石的原料交易才是正题,作为颜料原石买卖的老相识,两人简短叙旧直奔主题。
德吉将嘴边的茶杯放回桌上,带上了妥谈工作的语调,他拿起手边的手机调出一段视频,举起来推到顾珩面前。
“教授啦,矿上新开的洞子!我先前已经跟矿上的人打听过了,那批石头品质很好。”
顾珩没有接过手机,他眼神微眯,打量着视频里的原矿。
不错,看上去品质不错。
但在商言商,话不能说得太满。
他从手机上抬起视线,直勾勾地看着德吉,德吉实诚得很,但是对上这种视线还是忍不住感觉脚底发汗。
顾珩目光收回来看着杯里晃动的水面,用那慢悠悠的口吻开口。
“德吉大哥,我信你,但话在前,还是老规矩……”
顾珩把茶杯搁回包银藏桌,漫不经心支着上半身,歪歪靠在桌面上。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东西我要先亲眼看到才能确定。”
没等德吉有什么反应,顾珩圈住茶杯口沿的指尖拢了拢,然后微微拎起来向德吉示意:“当然,东西不错,钱过去分毫不差,你们有多少,我最后收多少。”
顾珩这张温润的皮上挂着一摸意味不明的笑。
德吉是经常和内地人打交道的,和顾珩的合作更是不少,因此深知这人谨慎冷漠的秉性,也明白眼前这位大客户的顾虑。
他双手聚着茶杯朝对面的顾珩举杯示意:“是我们冒昧了,顾啦的为人我们信得过。庙里那边也说你的定金收到了,明日马帮上山,启程带教授你啦去看货。”
顾珩端茶应他。
德吉把茶水饮尽,又拎着壶柄满上。
他放下茶水时抬头看过来,神色严肃了不少:“不过眼下最要紧的还不是看货的问题,顾啦你可还记不记得我们矿上都是通过什么把货运出来?”
顾珩回看过去,闻言微微挑眉回忆了一会儿,然后简短说:
“牦牛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