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珩试图挤出一个安慰的笑,可五脏六腑的灼痛已经让他难以控制自己的表情。
一个五官扭曲的笑,以及故作轻松的语气。
“不知与阿沅服了七个月的感受是否相同。”
手掌已经擦不干净洛芾脸上的泪。
“阿旻,爹爹终于可以解脱了,莫哭。”
他吐字已经有些艰难,喘着粗气道:“你要守着靖南王府、守着洛家,好好地走下去……你是南州的王了,知道吗?”
院内突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阿慎阿宴同时出现在门边,对着洛芾的背影道:“世子,盛将军已经接管王府,府外也已经埋伏好。”
儿时偷溜出去玩的日子,带给她的不只是遇人不淑的苦难,还有扭转乾坤的生机。
两日时间,足以一千人顺着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暗道从城外潜入城内。
她已经不再是只能依靠父亲庇护的孩童,甚至与四个月前刚回府时比起都已是天差地别。
洛珩满眼欣慰地看向她。
“你做的很好,阿旻。”
他的双眸已经浑浊,即便心里还想再摸摸女儿的脸,手臂却沉重地无力抬起,手掌只能慢慢从她面颊上滑落。
洛芾眼里犹豫越来越明显。
“我一时半会儿死不了,等得及你料理完叛臣再回来审判。”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洛珩对她挥挥手,“去罢,亲手为你母亲,报仇去吧!”
阿慎已经无声地将她的佩剑递到了手边。
洛芾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洛珩覆上她的手背,“小阿旻,握紧了。你母亲也在天上看着你。”
左手摸上胸口,手心下的凸起是从小挂在脖子上的戒指,衣下还压着从陆家带回的那封残信。
终于要给母亲报仇了。
念头在脑海中叫嚣着,如烈焰般炸开,随着热血涌向四肢百骸,烧尽了所有杂念。
长剑悍然出鞘,洛芾再无半分迟疑,大步流星踏出房门。
盛瑶英和莫子嗟正带着先进府的三百精锐静静地站在哪儿。
洛楚在她走后颤抖着双手关起洛珩的房门,在沧澜阁周围浇上火油,而后拿出火折。
浓烟滚滚升空时,洛芾与顾辅源只有一墙之隔。
透过影壁的镂空处,洛珩已经能看到顾辅源和洛怀桑的背影。
舅甥两个站在墙角,洛怀桑神色激动,似乎是在争吵。
大门处的情形尚不看见,但能喧天的争吵正愈演愈烈。
终于有人注意到身后的浓烟,阿宴闷声喊了句“世子”。
洛芾回首,短暂的懵了一会儿,片刻后突然意识到那是沧澜阁的方向。
像有一只手扼住了心脏,洛芾几乎不假思索的下意识想回去,阿慎阿宴也是抬步就要跟上。
身后的盛瑶英半分没有退步让路的意思。
莫子嗟也横空伸出一条手臂,死死拦住洛芾,“此时若退,就是满盘皆输了!世子!”
不等洛芾反驳,他紧接着指了身边的几个士兵,“你们速速回去,务必不惜一切代价救出大王。”
他迅速回首,再次看向洛芾,低声道:“世子,门外的诸位大人可都是因为顾辅源意图谋反才聚在这儿的,这场火,就是他谋反的铁证。”
他半扶半迫地掰着洛芾的肩膀将她转向府门的方向,声音低沉,似是蛊惑人心的符咒,
“世子拼死逃出,只为出府求援,救出大王。”
盛瑶英负手持枪,死死盯着影壁对面,一刻都没有回头。
她赌上性命带兵至此,此刻没人比她更在乎这一战的胜负。
洛芾尚有后路,她却是背水一战无路可退。
必须杀出去,坐实顾家谋反,而后洛芾承爵,她成为首功的功臣。
这是盛瑶英此行的目的,也是她志在必得的结果。
莫子嗟心知肚明,现在既没人能让盛瑶英后退一步,洛芾也不会抛下洛珩不管。
“世子。”他盯着洛芾的眼睛,一字一句的承诺,“我保证,一定保大王平安。”
洛芾眼里的狠厉已经渐渐回笼,理性再次占据上峰。
不趁机坐实顾家的罪名,纵使现在救出洛珩,他们也还是会再次成为顾辅源的笼中鸟。
反击的机会只有这一次。
洛芾握紧了剑,寒光一闪而过,手臂上鲜血直流。
她抹了一把血胡乱涂在脸上。
争吵不休的属官在看到孤身一人自影壁后走出的洛芾时骤然鸦雀无声。
她盯着惊诧的顾辅源,满身满脸的血在旁人看来已经是无声的控诉。
“大胆逆臣顾辅源!”
梁培率先越过持戟而立的守卫,对尚在思索洛芾为什么会悄无声息出现在这儿的顾辅源破口大骂。
顾辅源瞳孔骤缩,目光锁定在影壁镂空处,盛瑶英露出的一双虎视眈眈的眼睛。
他很快反应过来,洛芾的人已经把后宅的守卫拿下了。
现在他只有两个选择。
继续坚称洛珩病重、洛芾意图夺权,他奉命守卫王府,辅佐洛怀桑处理政务。洛芾这一身的血,自然也是弑父时所滴溅。
这是上策,可一并除去洛珩父女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