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乜南星第一次主动插手洛芾的事。
事情的结局超乎所料,洛芾离开陆家后仿佛被抽空了魂魄的样子,也让他不禁怀疑自己是否做了一件错事。
相顾无言的日子持续到陆凌出殡下葬,一行人启程离开沅阳。
“我几日一直在想。”洛芾骑马与乜南星并肩而行,真个人从内到外带着挥之不去的疲倦,“事情为什么会是这样。”
话说的没头没尾,但乜南星知道她说的是她母亲的事。
他驱马更靠近了洛芾一些,静静听着。
洛芾脸上生出茫然,“想到后来,我有些生自己的气。”
乜南星急切地想要安慰她, “那不是你的错。”
“不是因为这个。”洛芾摇摇头,“我只是突然觉得,我和父亲、舅舅很像。”
“我发现我竟然可以理解他们。”她转头看向乜南星,带着近乎自嘲的清醒,声音艰涩,“我是他们教大的,骨子里,其实和他们是一样的人。”
乜南星低垂了眉眼,心里又胡思乱想起来。
阿旻突然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想说或许有一日她也会为了“大局”舍弃自己吗?
如果真的有这么一天……倒也是应当的。
洛芾不是他独自里的蛔虫,半分没猜出他的心思,只继续道:“这回回去,我想了结一些事。先安排你住到我的别院去,好不好?”
果然是觉得自己是拖累了。
乜南星勉强挤出一抹笑,“你忙你的便是,不用挂念我。”
别院是洛芾的私宅,临山面湖,是不久前买来专给莫子箐养病的,如今还住着从千嶂驿回来的莫子嗟。
再回王府定然要忙上好一阵子,最后剩这么半天闲日子,洛芾也不赶着回去,在别院里陪着乜南星住了一晚才重新启程回府。
王府里正热闹,前宅属臣们进出匆忙,后宅的仆从亦行色匆匆。
洛楚候在府门外,说是大王正在承晖堂等她议事。
洛芾身上素色的孝服与府中的喜色显得格格不入,未经通传就进了正议事的承晖堂更吸引了满屋人的目光。
只听推门声响起,尚有人好奇是谁这么大胆。看清来人是洛芾,众人也就不奇怪了——人人都知洛珩偏心的没边,再无礼放肆的举止在洛珩的次次默许下也都让人见怪不怪了。
若是哪一日她对洛珩恭恭敬敬,对他们循规蹈矩,这群属臣也只会觉得这位小祖宗一定是心里憋着气,在这阴阳怪气呢。
洛芾进门先扫视了一圈,才走到洛珩面前才拱手行礼。
“回来了。”洛珩示意洛芾坐到自己身侧,“陆家的事可还顺利??”
洛芾跪坐在他身边的矮榻上,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洛珩桌前的茶。
用的还是她临行前送给他的茶具。
从茶具上挪开眼,她垂眸答道:“一切顺利。儿臣将母妃留在陆家的遗物也一并带回来了。”
洛珩颔首,抬袖示意她看向下首坐着的众人。
“我们正商议进京送嫁的人选,你可有什么想法?”
刚才进门时洛芾就已经看清今日来的都是谁了。她没立刻回答洛珩的问题,而是看向了不该出现在这儿的洛怀柏。
“怀柏怎么也回来了?”
洛怀柏方直身准备答话,洛珩先道:“他姐姐成婚,做弟弟的哪有不回来的道理。”
很牵强的理由,但让也洛芾听出了他的意图。
“怀柏与侧妃是同胞姐弟,由他送亲再合适不过。”
恰巧洛芾也不想洛怀柏最近在府里,索性也顺水推舟一把。
他去哪儿都好,只是别留在王府。
洛珩满意地点点头,“怀柏做事终归是不够沉稳,怀松若是一起,本王也能放心些。”
坐在兄弟们前面的洛怀桑欲言又止几次想要起身,都被对面的舅舅顾辅源用眼神制止。
三方各怀心思,却在送嫁人选上达成了共识。又议定了随行的属臣等一应人事安排,别的都没什么,只是洛珩强硬的定了洛莱随行护卫,还要他带着自己的人——牙内都指挥使能差遣的自然只有府卫。
这样的决定让洛芾百思不解。
顾家正搞些背地里的动作,父亲不是不知道。城备军握在顾家手里,没了府卫,靖南王府就成了纸糊的房子。
再转念一想,洛芾微皱的眉头就再次舒展了。
千嶂驿的兵正该此时派上用场。
洛芾出神的片刻时间,众人已经最后定下送亲队伍出发的日子,陆陆续续散去。
洛芾起了身,却是为了伸手拿起已经凉了的茶杯。
“茶凉了,伤胃,儿臣再给父亲重新沏一杯。”
洛珩笑道:“倒是很久没有喝到阿旻沏的茶了。”
洛芾从一旁的红泥小炉伤提起滚烫的茶水,重新跪坐在侧,素手执壶,动作流利的置茶、注水。
氤氲茶香升腾间,她开口说起京中事,言语中满是自责。
“此番是儿臣没看顾好妹妹,给父亲添麻烦了。”
洛珩摆摆手,“她自己选的路,与你何干?”
“巫族那边……”
说到这个洛珩更是不以为意,“结盟也不是只有联姻这一条路。放心吧,这么点小事你爹爹还不放在眼里。”
这下后顾之忧也没了。
洛芾抬手斟上一杯茶,双手奉到洛珩面前。
茶色清亮,带着微不可见、不属于茶叶的青紫。
“父亲早些歇息,儿臣就先告退了。”
洛珩像是真的渴了,端起茶就喝了一大口,只挥手示意洛芾自行离去。
茶杯遮住了洛珩大半张脸,自然也遮住了由眼角滑落、混入茶水中的泪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