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几百两银钱花出去,确如小青所言,在河坊街繁华处,我们顺利盘下间铺面,一应橱柜桌椅药材用具也源源不断送至店中。
许仙兴奋不已,日日拉着我规划店面布局。而我对医家了解无多,只是听凭他安排布置,帮他打些下手。开这药铺本就是他的主意,我无需置喙过多,助他实现梦想即可。
我只为这铺子定了个名,名为“保安堂”。我还记得当年阿宣收集的宝贝们中,就有一块书写着“保安堂”的牌匾。那时他就说过,或许有朝一日做个郎中,便不用以捕蛇为生了,而今生梦想成真,可他却似乎不太像当年那个阿宣了。不知当他看到这副崭新的“保安堂”牌匾,能否唤醒冥冥之中熟悉的感觉与记忆呢?
群山峭壁,飞翔来去……他确实想起了什么,但更令他欣喜的,是他由此想到了解药中一味草药的生长之地,如此也算有所成效吧,虽然不是我最期望的。
九溪十八涧,龙井狮子峰。他身系粗麻绳,在峭壁间四处攀爬寻觅,而我却总隐隐不安。我知道他一心想采药救人,不会顾及自己的安危,逡巡少顷亦跃下岩壁,在他身旁紧紧握着绳索。
果然为了采摘一株远处的草药,他解开了绳索,却恰好一阵风吹来,直吹得他重心不稳脚滑跌落。而我一时心急实在顾不了许多,只能动用法术将他拉起悬于空中。
不过两月,我终于还是违背了埋钗时立下的誓言。情势相迫,如何能不施展本领,还是小青一语成谶。
直到后来我复盘反思之时,方恍然惊觉,五百年前我欠他那一命,也许在此刻已然偿清;还有,洗手为妇、不施法术,埋钗之誓在,许夫人其人方存,誓言若破,许夫人便失去了立足之基。
恩已还,誓已灭,自此而后,报恩之说便再无道理,我亦再不可能做回真正的许夫人,到了该离开这人间的时候了。只是这一日到来得太快,我没有做好任何准备,甚至都未曾发觉,于是,我选择了沿着过往的惯性,打着报恩的名义,在贪婪的私欲驱使下,继续沉溺于红尘幻梦,直到破灭的终结……
而那时对此毫无察觉的我,在山谷间,只知沉浸在我们时隔五百年,又一次御风而行逍遥游的欣然畅意中。纸伞变为蓑衣,永州换作临安,我们在这湖光山色中,一同掠过平湖十里,掠过茶园千顷,掠过千沟万壑,掠过绿肥红瘦……
望着他一双明眸中熟悉的快乐与单纯,听着他口中虔诚的感恩与发愿,我要有多么大的勇气、多么强硬的内心,才能选择离开,才能割舍掉这一切。
天地鬼神为证,请容我在这繁华人间、在这浓情蜜意里,多流连些时日吧。
保安堂自开张之日,患者便熙熙攘攘络绎不绝,立竿见影的疗效、廉价亲民的费用,加上许仙仁厚之名,令这保安堂成了河坊街一带最热闹的铺面,我与许仙二人一时竟难以应付,好在有小青帮衬着才未发生大的纰漏。
天佑斯民,经过大家的共同努力,这场瘟疫终是被遏制消除,天地间恢复了清朗和畅,而我们也靠着薄利多销,终是过上了不那么拮据的生活。我们将自家的小院用心打理了一番,添置了些景观器具,还在茅草屋顶之上铺满了崭新的瓦片,俨然有了副城市平民住所该有的模样。
姐夫为了庆贺我们生意红火,特意邀请了这临安城最有名的戏班来我们黑珠巷演出。这本是喜事,而我却心下一沉,因为那戏班,其名“宝青坊”。
宝青坊主,那几千岁的老狐狸,我对她唯一的印象,就是神秘莫测琢磨不透。五百年前她为我打造珠钗法宝,如今又来这临安城经营戏班,尽管她对我似乎没什么坏心思,但我总觉惴惴不安,凡她出现,必然预示着难以预料的大事发生。
只是我明白这些担忧毫无依据,过往的种种不忍与痛苦,也无一是她直接带给我的,所以我没有理由推辞,扫了姐夫的兴。我只向前来关切询问的小青草草讲述了缘由,而她劝我不必多想,坊主也不见得就是为我而来,好好听戏享受即可,以后之事以后再应对。
「俺那里有落红满地胭脂冷,休辜负了良辰美景。」
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人间流传的小说《莺莺传》,我也曾读过,如今留下最深的印象,便是张生负心薄幸始乱终弃,却还要批判莺莺是祸乱心神的尤物妖人,自辩忍情以避殷纣周幽之覆辙。呵,文人眼中的女子,唯湘夫人那般忠贞不渝甘为情死者可被赞颂,否则,皆是害国害民的万世祸根。
不过坊主排的这场戏似乎有所不同,尽管那张生依旧是见色起意由色生情,但这次却无人替他辩解分毫,而是明明白白道出他不过是个禽兽,却要扮作好书生。
只是如此改编,却令我看得双颊愈加灼热。我可是个真禽兽,如今偏要装做好娘子。见色起意由色生情,归根结底我又何尝不是?不过是打着报恩的借口,贪恋曾经那段戛然而止的人间欢情罢了。张生与莺莺的故事注定是悲剧,那我与许仙,能拥有与他们不一样的结局吗?
「忘餐废寝舒心害,若不是真心耐,志诚捱,怎能够这相思苦尽甘来?」
真心耐志诚捱,这于我而言似乎并非难事,千年修行修道,其间多少困顿多少阻滞多少诱惑,我都坚持下来了,这不过一段人世情感,我们终能苦尽甘来的吧?
但直到很久之后,我方听闻了坊主未唱出的下句唱词,那道是:
「成就了今宵欢爱,魂飞在九霄云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