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底落地的震动与发自心底的震颤相交缠,我顺势滑步至她前方,转身将她围于身前,万分惊诧与紧张:“怎么能动妖丹?赶不巧会死的!”
“那要我看你死在我面前吗?”她却冷冷将我推开,径直走远。
又一次,她为了我用性命作赌注。她从来不会主动说起,而我,又总是可恨地后知后觉。几百年来,我为何能一遍遍从突破失败的梦魇中苏醒,她又为何修行进益缓慢,明明显而易见的答案,可我却在一次次视而不见后当成了理所当然。
我越来越厌恶自己了。我缓缓跪倒在池边,水中倒映的这姣好的容颜,在我眼中却丑陋不堪。小青一直在实实在在地为我付出,而我又做过些什么?所有自以为的爱与付出全都停留于脑中,甚至连口头都不曾到达,便成功说服了自己是关爱着她的,便心安理得地接受了她的爱。那么自私那么虚伪,我哪里配她称一声姐姐,哪有面目再面对她,哪有资格升仙入道。
我感受着体内残存的混沌灵气之中,被她的半颗妖丹所包裹治愈着的、我自己那颗残破不堪的千年妖丹,我留着它还有何用?不如将它交给小青,助她升仙,她定能成功的。
下定决心,我倚着巨石盘腿而坐,屏息运功,调动起全身力气,想推动妖丹冲破丹田而出,可没想到,伴着体内气机翻滚的剧烈疼痛,先于妖丹而出的,是受到冲击的内脏涌出的源源不断的鲜血。
“你不要命了!”小青又一次快速出现在我身边,抬手一掌落在我背后,将我调动起的功力瞬间驱散。体内一切涌动归于平静,我也失去了力气瘫倒在她身前,将她胸口青衣染出一片红霞。
“妖丹,我的,你的,都给你,我,不修了……”我无力地念叨着,却被她用衣袖捂住了浸满鲜血的嘴。
“你若不修,我也不修了。我不稀罕你的妖丹,我只要你活着在我身边。”她的话音依旧冷淡,可为我拭血的手却在轻颤。而我只睁大眼睛,细细地看着她。
是的,这是七百年来,我第一次如此认真地凝视,这位只一眼便彻底与我生命融为一体的妹妹了。簪着珠钗的高耸发髻,额前左长右短不对称的两缕青丝,纤细微蹙的娥眉,一对染着深青妖影的丹凤眼和里面明亮的赭红眼瞳,还有高挺的鼻梁,深红的唇,以及略显瘦削英武却又带着柔和弧度的下颌,一切的一切,好像已经不能再熟悉。
可真的熟悉吗?闭上眼,我真的能在脑海中,描绘出她的每一缕发丝、每一根眼睫,还有她的每一颦笑吗?我似乎还做不到。
原来,我用生命里七百年的时光,只交出了这样一份答案,何其讽刺,何其悲哀。所以阻拦我突破解脱的,仅仅是那段缺失的记忆吗?小青骂的对,困住我的,到底是这颗总在逃避真实的“虚妄”,而向虚妄的“真实”中藏的心,没有虔诚的信,而是做了好龙的叶公,却还在自以为是沾沾自傲。
“姐姐,小青求你,不要再折磨自己了,好不好?”当我再次睁开眼,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血色的狰狞,血衣之上,是小青饱含秋水与泪水的眸光。
“姐姐,我明白,这几百年你修行受阻,眼见正果飞升在前却无数次失败,你失望、焦虑、迷茫,这些我都明白。你出身名门又天资聪慧志向高远,一路走来也算顺风顺水,如今却屡遭挫败,这对你有多么残忍痛苦,我也理解。我唯一不能理解的,是你为什么总把自己放在很低的位置,总否定自己折磨自己呢?”
“姐姐你知道吗?每次我看见你凝眉垂首的样子,我都好心痛,可我又不敢妄自揣测。我不知道我们相识之前,你都经历过什么,让本可以万分骄傲自信的你,变成这副卑微怯懦、谨小慎微的模样,连最基本的喜怒哀乐都要压抑克制,连爱与被爱的能力都要失去。如果这就是名门正派教给你的正道,那我情愿拉着你不修这道!”
“姐姐,你已经很好了,在我眼里,你好过这世间所有的妖与人。你可知,当年我第一眼见到你是什么感受吗?那是直击心灵的震撼,世上竟有如此强大又如此美的同类,相比之下我过往遇见的都是些什么弱鸡丑八怪。更关键的是,你的眼里是有光的,就是这束光抓住了我七百年,我不敢想象没有这束光,我会变成什么样子。”
“原来的我刚强狂妄,从来不屑于宿命,命运想将我困在毒瘴丛林里,我偏要自己踏出一条路来,我想要的东西,一定要拿到,我想到达的地方,一定要走到。可自从遇到你,我渐渐开始感恩上天、感激命运,因为我知道能遇见你,不只是我自己过往的努力,更多的是上天恩赐的缘分。否则,走出密林又如何,进入蛇窟又如何,最后还不是常盘他们那般下场。”
“姐姐,我想告诉你,你信仰道,而我,信仰你。所以我才选择信仰你的信仰。我愿意一直陪你,为你做任何事,这些都是我心甘情愿的,与你无关,你可以不用事事做得那么好那么完美,可以肆意地表达你的喜与憎、乐与悲,可以尽情向我倾诉你的一切想法,我都不会躲开,我都能接住。我喜欢真实的你,真实的你永远值得我的信仰与爱,如果,这也堪称为爱的话。”
“但其实,我也懂得克制自己,我会怕靠你太近越过了你舒适的距离,我会怕爱得太用力最后演变成恨意。你虽然不擅表达,但我能读懂你的心,我能读出来在你心里有我的一席之地,我已经很满意了。当然如果你愿意多看我几眼,愿意多给我一个拥抱、一个吻,我就不知会开心成什么样了。”
“抱歉姐姐,没忍住说了那么多。其实我只想说,你千万别害怕我会离开,千万别因为我而有压力,我从来没有别的奢望,我只愿能一直陪着你,也只求你能一直在我身边……”
冰凉的泪水,落在我的眼角,落在我的唇边,与我的血与泪相融。而我用尽全部力气,不顾一切,起身与她紧紧相拥,唇齿间伴着血泪的颤抖交缠相舞。
我相信这些都是她的真心话,可她越是如此说,我却更加自责内疚。小青,她本是多么的阳光洒脱、勇敢无畏啊,但如今,是我,让她在我面前,竟变得如此小心卑微。都怪我,怪我的忽视,怪我的回避,怪我的怯懦,怪我那些可悲的对虚幻的执念,怪我一点一滴,造就出了她的心结。
我该怎么办?她不许我惩罚自己,我还能做什么,才能补偿她?如当下般相拥相吻?还是行那“本能”事?再之后呢?
“小青,对不起,我,我不知道我该做什么。你教我,求你教我,好吗?”唇齿的缠绵落下,我抬眼对上她同样红肿的眼眸,无助地请求。她说的不错,我确实是羞于被爱,也不会付出爱。我只能求她教我,教我要怎样,才能接受自己、改变自己,要如何,才能准确回应她、不伤害到她。
“你,当真想听我的了?”眼见过几番冰与火的席卷后,她的脸上,此时终于缓慢升起了一丝隐隐的笑意,“那好。现在,停止你的一切思绪,清空你的脑袋,只做一件事:睡觉。”说着,她直直将我抱起,放到我们的石床上,又为我盖好被褥,而我则全身松弛着,任凭她的摆布。
“我去洗掉这一身血污,一会就来陪你。”将我安置好后,她看着衣服上的血渍,无奈地摇摇头,转身行出两步,却又缓缓驻足。
“姐姐,有件事,我思虑再三,觉得,或许,也该向你坦白了。”她深吸一口气,回首侧目望向我,“其实你并没有欠我,而是我对不起你,因为我是有私心的。我知道你如今面临的困境,它的根源极有可能是什么,但我不敢将它交给你,因为我对自己也没有信心。这四百多年,我一直在尝试着引导你,寻找侥幸绕过它的可能,可如今的事实告诉我,这种可能性似乎并不存在。到底是因为我的自私,让你多承受了那么多的挫折与痛苦,所以分你半颗妖丹又如何,哪怕全都给你,若能助你突破阻碍,我魂飞魄散也安心了,否则,就算九泉之下,我也无颜再见你。”
“讽刺的是,事已至此,我竟依旧心存幻想贼心不死。”她的声音似乎又激动起来,“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我连自己都不想原谅自己了,但又想厚颜无耻地乞求你的原谅。姐姐,你还能原谅我吗?还愿意再给我点时间,等我的幻想彻底破灭吗?”
将将止歇的思潮再次翻涌,我坐起身看向她,她却又一次躲开,翻身躲进池水中去了。我当然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我也承认,我曾因此有过怨气,但如今,正如方才思考过的那样,造成当下困局的,当真只是那段她不敢交给我的记忆吗?就算是,那又是什么让她不敢交给我?还不是我没有给予她足够的安全感,还不是我不经意间带给她的忽视与伤害,一次又一次。
“妹妹,”这次,我向着她的方向朗声回应,“你没有做错什么,是我自己弄丢了它,这是我的失误,与你无关,你帮不帮我找回它,也都是你的决定,无谓对错。所以,你不用求取我的原谅,我也没资格怪你、逼你,反倒是我该反思,都做了些什么坏事,让你隔阂顾虑至今。”
小青从石壁后的池水中缓缓探出头,带着满脸水痕,怔怔地看着我许久,终是,唇角随着眉目开始明艳张扬,这明媚盖过了洞中萤石的点点微光。
“谢谢姐姐!”她甩掉洗净的湿衣,赤裸着如一溜烟钻回了我的身旁。我轻轻拥着她,她潮湿未干的身体此刻已毫无水的清凉。
“姐姐,你真好……”她蜷在我的怀中,紧贴着我的胸膛,话音渐渐化作酣酣的气息,在我的身前轻荡。
我慢慢抚摸着她的后背,低首轻轻埋于她湿润的发间。珠钗上交缠的双蛇,就在我眼前闪着荧荧的光,而我只闭上眼,听她的话,好好睡觉,不再贪念妄想。
没什么可思虑的。当下,我只需要用心享受,属于我们的绵绵流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