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淑琴,你电话!”
穿着古装正背台词的女演员匆匆忙忙跑过来:“喂?”
话筒里耿志诚温暖的声音带着轻笑:“是我,这么忙吗。”
“哦......”张淑琴挠挠头,差点弄乱精心梳好的发髻:“集体排练呢,没到我就背背台词。”
“哦——”
耿志诚意味不明的嗯了一声。
两个人都不知道再说什么,除了沉默,还是沉默,电流轻微的滋滋声很扰人。
一分钟过去了。
按理说,依照耿志诚平日的为人,不用张淑琴费心找话题,他自己就贴心又绅士的继续把话头说下去了,可是今天不知为何,
张淑琴已经窘迫的小声急促呼吸了,他听在耳朵里,没有做任何表示。
气氛有点干......顶着管理公用电话小李的好奇目光,张淑琴背过身去,尽量平稳的,用不伤和气的语气说:“那个,你没事,我挂了?”
没有应答。
小李的目光越发好奇。
她可能在想,怎么能有人花着一分钟8毛钱的长途电话费,就只傻站着,连不咸不淡的废话都讲不出口呢?
越来越觉得丢人的张淑琴攥紧了电话线,恨不得直接挂了算了!可惜不能,望了望远处排练的同事们,她压低声音,小声抱怨:“耿志诚!”
对面惜字如金:“嗯。”
张淑琴没辙了:“求求你,跟我讲句话吧?”
“难得,你还会主动要求交流,”对面完全不买账:“前天不是说没有要紧事不许联系,打电话也要长话短说么,我以为这样子比较讨你喜欢。”
张淑琴又挠挠头:“我这不是心疼电话费嘛......”
“哦,电话费。”
“是啊,”张淑琴不自觉带上点当地口音:“特别特别贵,而且有人限制我们打电话的时长,次数还有规定,你不要连累我挨训啊。”
“这样,我还以为刻意忽视我呢。”语调上扬,意味不明。
“哦,没,没有啊......”
其实是有的。
张淑琴其人,大半辈子都是听人差遣的角色,就算现在自觉有了些文化,似乎不比谁矮一头,这心里的强势就是起不来:她总是缩在自己角落里,等着别人发现自己的苦楚,不会争取,总是抱怨。
比如这时候,她就有点埋怨耿志诚,你明知道我说不出口,为什么就是紧紧迫着我,逼我表态呢,我自己心里还一团浆糊呢!
读书只让她识字明理,却没让这个从小被驱来赶去的女孩真正学会为自己代言。
耿志诚是早早学会了,片刻不肯让的:“既然没有,为什么不理我?”
张淑琴握着话筒不说话,倔强的站在那里。
鼻子好酸,好想哭。
千万句话冲击着喉头,抓不住真正想喊出的那句话——到底是心疼自己的工作,明明,明明接拍了大制作,如果结婚,根本没有办法全身心投入到表演中去!结婚后理所应当是生孩子,生孩子!养过四个孩子她还不知道那是种什么生活吗!
还是没人把她当回事的委屈,凭什么任何事都要以耿志诚为先,耿志诚的意见,耿家父母的意见,张阿姨的意见,邻居街坊的意见,江江的意见,费福玲和张葛望的意见,自己大哥的意见,都是,全部都是,你,应该听志诚的,志诚喜欢你,竟然喜欢你,多么难得,都是你吃苦耐劳老实伺候换来的啊,你怎么不好好珍惜呢!只有辛容老师支持她,她说淑琴,问问你的心,到底现在,想不想结婚呢?
她不想结婚,但她,有点喜欢耿志诚。
第一次纠结大概出现在半个月前:她惊恐发现,因为结婚和其他家长里短电话占据了自己背台词的时间,竟然很自然而然的生出巨大怨气——
真是的,都催她赶紧给耿志诚生个孩子,因为他残疾了好可怜,为什么没人关心下自己呢?
身材不会走样吗?
群先悄悄告诉她,自从生了小豆,她肚子上的肉总也减不下去,腰仿佛也粗了一圈。
纤细的女神在镜前转来转去:“虽然用皮尺量了,我总觉得和生之前不是一回事.......”
张淑琴瞧着她的剖腹产疤痕不说话。
小豆很可爱,但是,她下部戏的角色不允许有撑大的骨盆。
“淑琴,演员要为维持演绎生涯付出一切,哪怕是不人道的。”
辛容老师说。
为了份工作选择不生,是罪大恶极的吧。
这种想法只是一瞬而逝,她很快就忘了。
而且她很乐观:谁说生孩子就会胖啦,她好好减肥,好好锻炼,不一样苗条,扮演舞蹈演员还不生孩子啦?
第二次有这种想法,是因为同剧组女演员被开除。
头天晚上几位年轻女演员开卧谈会的情景还历历在目,第二天情况就急转直下,导演严肃叫出最爱笑的叫李娟的那个姑娘,当众问:“我不批假,剧组不开这个口子。”
意思是让她自己看着办。
许多双眼睛盯着,张淑琴很佩服李娟的从容淡定,她什么也没说,安安静静坐着等晨会开完,然后站起来跟着制片人去办手续,半小时就决定好去留。
女演员们去送她,有善感的还哭了,反而被李娟安慰,她笑着说:“哭什么,我是去结婚,又不是别的。”
“可是......”
“没什么可是啦!”李娟像姐姐一样双手抹去对方的泪水,竟然开始有了点母性光彩:“条条大路通罗马,比起苦哈哈演戏,我算功德圆满。”
她的男朋友家庭条件非常不错,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