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翻了个身,嘴里咕哝着让她滚。
掠萤娘没滚。
她把手里的棉被抖开,被面一展,哗啦一声响。
男人听见动静,这才把眼睁开。浑浊眼珠转了两转,落在她手里那床棉被上,又落到她面上,终于认出了人。
“你……你要干啥?”
掠萤娘没有答他。
她弯腰把棉被往男人脸上罩。
男人猛地睁大眼,两只手胡乱抓挠,指甲抠进被面布料里,撕出几道口子。他腿脚乱蹬,石床沿被他蹬得吱吱响。掠萤娘整个人扑上去,隔着棉被拿膝盖顶住他胸口,两只手死死按住被角往枕头方向摁。
男人的手从被面底下伸出来,揪住她一根发辫,扯得她头皮发麻。她没松手,咬着牙把被角往他下巴底下掖,另一只手把枕头抽出来往被面上一压,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上去。
棉被底下传来闷沉的呜咽声,越来越弱。
男人揪她辫子的手先松了劲,指头一根一根往下滑,最后攥不住了,啪地落在床沿上,指尖抽了两抽,不动了。
掠萤娘没有立刻松手。
她又摁了好一会儿,直到棉被底下一点动静都没有了,连喘气声都听不见,才慢慢把枕头抽出来,把被角掀开一条缝。
男人仰面躺着,嘴巴张着,舌头吐出来半截,眼珠往外鼓着,脸涨成青紫色。
她伸手探了探他鼻息。
死了。
掠萤娘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她一滴眼泪都没掉,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很奇怪。
这一刻在她的脑海里曾经幻想过无数遍。
五岁那年缩在柴堆里挨打的时候就想过,七岁那年被踹出半里地的时候也想过,十岁那年缝被子缝到半夜冻得手抖的时候还在想。每一回都想得咬牙切齿,想得浑身发抖,想着等哪一天自己长大了,一定要把这人碎尸万段。
如今真做完了,怎么一点痛快的感觉都没有。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跟小时候挨完打一个姿势。可是这回没人拿脚踹她了,也没人骂她是赔钱货了,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她自己喘气的声音。
她忽然不知道明天该干什么了。
前十五年她活着就为一件事,就是等长大了把这人弄死。如今事办完了,往后呢?往后干什么?
她想不出来。
就在这时,她想起来了,她是韩家人,她还有仇没报,她还有恨,还有人能恨。
她要去忘尘都,去忘尘都要钱,要很多很多的钱……
之后的画面接连翻转,从她替人捉奸,到她替夫杀妻,再到拐卖小孩……
桩桩件件,坠入了温招的眼眸之中,确实坐实了江湖上的评价。
只要有钱,她掠萤娘都干。
画面翻转渐渐慢了下来,最终定格在一片白色的虚空里。
一只赤蝶凭空出现,掠来时快得像一道烧着的线,尾翼拖出一缕金粉,落在温招面前三寸处便散了形,重新聚成个人。
男人立在虚空里,一身广袖长衫从赤红晕向鎏金,衣料薄得能透见身后白茫茫的底子。白发松松挽着,余下的散在肩背,发间缀的赤焰蝶形饰片随他偏头的动作晃了一晃。耳上悬的蝶翼玉坠叮了一声,脆生生的。他生得清隽柔雅,冷白皮色,眉眼皆淡,偏偏瞳仁是灼人的金,额间一点赤红花钿压着那点邪气。
他打量温招时金瞳里闪过一丝恍惚,他下意识觉得温招熟悉,却又想不起在哪见过,他很快又回神。
“没想到真叫你闯进来了。”他唇角弯了弯,“不错。来吧,打一架。”
温招遥昀已在掌中,钺刃横在身前。这人来得蹊跷,掠萤娘识海里凭空冒出来一个活人,开口便是要打架,这场景怎么跟在阮时逢识海那次那么像?
“敢问阁下是何人?”她问,“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男人没答这话。他抬手一扬,袖口翻卷间涌出数十只赤蝶,蝶翼振得极快,嗡嗡声聚成一片细密的风。蝶群在半空拐了个弯,兜头朝温招罩下来,每一只蝶腹里都裹着一团咒力,撞上便是皮开肉绽。
温招侧身避开当头那群,遥昀翻转削向右侧扑来的几只。钺刃切进蝶翅的触感轻得诡异,像划破一片片烧着的纸。蝶尸散成火星落在她袖口上,烫出细小的焦痕。
男人趁她削蝶的空当抢到近前,左手探出,五指成爪直取她咽喉。指风带着一股奇异的暖意,与他身上那股子风流做派全然不符。
温招偏头避让,他指尖擦着她颈侧掠过,灼出一线浅红。
“躲得倒快。”男人笑了一声,撤步退开半步。
温招没接话。遥昀横削他腰肋,他侧身让过,右掌顺势拍向温招肩头。掌风携着赤蝶群的余温,扑在面上像被热炭燎了一下。
这是在掠萤娘的识海里,穷奇他们都在外面进不来。
温招抬手,遥昀在掌中翻了个转。钺刃映着虚空白芒,她开口念了一声:“九渡诀第二式,钺噬。”
阴气自刃身漫出,缠裹遥昀如墨汁浸水,一缕缕攀上锋口,将银亮刃面吞成乌沉沉暗色。
钺柄握在掌中,阴寒顺着经脉往腕骨里钻,这东西沾上便蚀魂腐骨。
她提钺掠出,刃锋破空声极细,像裁纸刀划过绸面。
男人侧身让过第一击。
钺刃贴着他腰肋掠过,削下一片衣角,那片广袖落地便散成赤蝶碎屑,火星似的扬了一地。
温招手腕一翻,钺刃回削他颈侧。
男人低头避过,身形飘开半丈。
十余招下来,他始终只躲不攻。温招每一钺都挟着阴毒,刃锋离他总差着半寸。他退得从容,甚至偏头去看她出招路数,金瞳里那点打量多过迎敌。
“就这些?”他侧身让过一记斜劈,腔调带着点戏谑,似是想看看温招还能变出什么花样来。
温招不答。
遥昀再攻三招,刃刃落空。
咒力打不着,就用灵力。
她收钺撤步,将遥昀归入腰侧,两手翻腕结印。灵力自丹田涌入掌心,黑焰自指尖窜起,腾地涨至半尺,焰心幽蓝,焰边乌沉,舔着她掌缘却不灼皮肉。
男人看见那团黑焰,金瞳骤然一缩。
温招推掌,黑焰脱手化作一道乌光直取他面门。男人抬臂去挡,袖口翻卷间赤蝶聚成一面薄盾。黑焰撞上蝶盾的那一刹,乌光渗进蝶翼缝隙,蝶盾像宣纸吸墨般将整团黑焰吞了进去,赤红蝶翼上浮出一层暗蓝纹路。
男人低头看自己袖口。蝶盾重化赤蝶四散,可他右臂自袖口至指根浮着一层极淡的乌光,像有墨渗进皮肉底下缓缓流动。
温招也看见了。
她这一掌用了八分力,黑焰离手便该炸开,至少也该燎焦他半幅衣袖。
那团火进了他身子,连个响都没听见。
两人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
自重生起,除了那黑袍人,温招还没在旁人那里吃过瘪。
两人都很不解。
男人抬起右臂翻转手腕,看了看掌心。他握了握拳,指节响了两声,那层乌光便淡了几分。
“这东西……”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金瞳从右臂移向温招面上,“是什么?为什么能融进我的身体?”
“你问我?我哪知道?”温招坦诚的摊开了手,她倒是难得没有恶趣味的编个幌子吓他。
男子哼笑一声,眉宇间那点凝起来的正经登时散了,唇角弯回原先那副风流模样,眼尾上挑的弧度和缓下来,连广袖垂落的姿态都松泛了三分。
“既如此,小友,我们后会有期。”他偏了偏头,耳上蝶翼玉坠叮的一声轻响,金瞳里的探究悉数敛尽,复又变作初照面时那副闲散做派,“相信很快我们就会再见。”
话音未落,袖口一抖,周身化开数十只赤蝶,蝶翼翻飞间金粉簌簌洒落,虚空白茫茫一片被蝶群搅出团团暖色,旋即便连人带蝶散了个干净,只剩那声“后会有期”在识海里荡了两荡。
温招只觉脚下一空,天旋地转,整个人被一股蛮力从掠萤娘识海里抛了出去。
再睁眼时,四张脸围成一圈,探得一个比一个近。
阮时逢蹲在床沿最跟前,一只手还攥着她腕子,指节绷得发白。见她眼皮掀开,他腾地直起腰,抄起旁边搁着的粗瓷碗凑到她嘴边,碗沿抵着下唇,温水晃出来几滴洒在她衣襟上。
“先喝一口。”
温招就着他手抿了两口,温吞水下肚,喉间那股被识海挤出来的滞涩才松快些。阮时逢拿袖口替她蹭了蹭下巴上的水渍,他眼眶还红着,他替温招捋了捋脸颊一旁的发丝。
“你方才往那儿一坐,探了脉就直挺挺倒下来,叫都叫不醒。”李长羲挤在阮时逢肩头,嗓门亮堂堂的,虎牙咬着下唇,脸上还挂着没散尽的急色,“可把我们吓坏了。”
老周头立在床尾,花白鬓角汗津津的,见她醒了才拿袖子抹了一把额头。“老汉这心口从方才就蹦得跟揣了只兔子似的,好歹是缓过来了。”
断雨钗立在另一侧,手里攥着半截拧过的湿帕子,没往温招面上凑,只不声不响地搁到床沿边。
“掠萤娘应当很快就能醒了。”温招揉了揉太阳穴。
天墟岸的河风吹进了屋内,温招几人折腾了一天也该休息了,然而隍硝窟外的东郊便没这样的静谧可以享受了。
竹屋临溪而建,檐角压着半片旧瓦,风过时瓦缝里的草茎簌簌作响。溪水在竹林里已然结冰,但依旧清晰见底。
红衣男人重新睁开眼,他落了子,白棋磕在竹盘上,清清脆脆一声响。
对面无人,竹盘边搁着一盏凉透的茶,杯沿凝着褐色茶渍,显然是续过多回忘了喝。他支着下颌,广袖垂落竹凳边沿,袖口那圈鎏金纹路泛着暗光。金瞳半阖,目光定在盘面那处劫争上,黑白纠缠成一片,落哪边都是半步死活。
竹扉被人从外头撞开,门板磕在竹墙上弹了一弹。
来人跑得发冠歪斜,额上汗珠子淌进衣领也顾不上抹,一脚踩在门槛缝里踉跄了半步才稳住身形,张口便是火急火燎的一句:“大人!契丹那趟镖叫人劫了!”
红衣男人没抬眼,修长指节从棋奁里又拈起一枚白子,对着光看了看,落在盘角。
来人见他这副不紧不慢的做派,急得直跺脚,声调又拔高几分:“还有您布在镖上的那道陷阱,新师爷没拿铁尺绕三圈!他们的人中招了!”
红衣男人将手中白子往棋奁里一丢,子粒撞着木壁哗啦一响。他单手支着额角,指节抵在眉心揉了两揉,阖上眼缓缓吐出一口气。
“蠢货。”
来人一愣。
“那不是新师爷。”红衣男人睁开眼,金瞳里映着竹扉外淌进来的溪光,凉浸浸的,“那是劫镖人,等你们发现黄花菜都凉了!”
来人脸色刷地白了三分。
“滚出去。”
来人脚底抹油往外退,退到门槛处又硬生生刹住,扭过头来壮着胆子问了一句:“那……那咱们还追不追?”
红衣男人重新从棋奁里摸出一枚白子,在指间转了个圈,金瞳落回盘面那处劫争上,语调散漫得像是随口说了一句闲话。
“滚。”
来人连声应下,转身跑没了影。竹扉在风里晃了两晃,吱呀一声合拢,溪水声重新漫上来,盖过了远去的脚步声。
红衣男人低头看着盘面。白子那步落定之后,黑棋整条大龙便只剩半口气。他拈起黑子往盘边一搁,投子认负,唇角弯了弯,那弧度散漫里掺了点意味不明的寡淡。
“有意思。”
他抬手将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凉透的茶汤,金瞳半阖着望向竹扉外头的月光。
阿娣带着笑脸娃娃面具,从屏风后走出来,坐在桌案对面拄着下巴,故作天真道:“见到了?那可是温韫的心尖尖,你别乱动。”
红衣男人哼笑了一声,“哼,他算个什么东西?不过他这个姐姐,我确实很感兴趣。”
“话说,主上还不打算告诉他,他阿姐没死?”红衣男人瞥了一眼阿娣。
阿娣闻言也不说话。
“天凉,小丫头多穿点。”红衣男人随后嘱咐了一句。
寒竹疏立,风过叶梢只余轻响,四下只剩下寂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