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晨光更先揭开一天序幕的是流传在京城家家户户口中用词质朴的歌谣,句句不提当今圣上,句句直刺当今圣上。
曾经百姓信服的祝太尉、前段时间下葬还受了万民相送的忠勇侯,竟有嫌疑与那刚登基的新帝联手害死了旧帝后。
一个是前朝忠臣,一个是当朝新帝。
其中惊天的阴谋不想而知。
百姓不容许这样一个弑父弑母的暴君坐在皇位之上,他们不知道该如何反抗,便只能通过街头巷尾逐渐响彻的歌谣声来表达自己的愤怒与不满。
祝平安是被府外嘈杂的议论声惊醒的。他推开窗看到几个丫鬟聚在院角窃窃私语,见他露面,又立马噤声惊雀似地散开,眼中皆是掩不住的惊惶与猜疑。
穆靖川的圣旨强制将他召回朝堂,如今他早起也是要去上朝的。
侍卫已然备了马车在府门口候着,祝平安理好官袍便乘着车朝皇城进发。
略挑开些车帘,便能从缝隙中看到巷道两侧陆陆续续搬出物件的商户。先些时候因为皇权更迭他们都缩着脖子做事,如今流言传开了,街道上反而比原本多了烟火气。
形形色色的官员见了他,纷纷上来短暂寒暄几句,脱不了便是嘱咐他注意身体,或是恭维他受了重用。
原先祝平安几乎排到大殿内末尾的位置,只能遥遥望着那高台之上的身影,一眼看去连面目都无法辨清。
如今他随着鱼贯而入的官员们,一步一步,踏过自己曾经站立的位置,走得离那高台越来越近。
回首望去,原与他站在同一处的官员也多数换了新面孔。
穆靖川的清缴计划,早已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时候开始了。
朝中众人早已接到了关于童谣的消息,可眼下所有人都面色如常,个个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的老油条。
穆靖川高坐台上,面容被冕旒遮去大半,看不清神色,但朝堂之中安静得古怪,零星几人说了些无关痛痒的小事后,贴身太监便高声宣布退朝。
祝平安站得腿脚有些发麻,忍不住站在原地活动几下,远远看见那老太监堆着笑脸迎上来,他就知道今日怕是走不了了。
果不其然地跟随老太监来到承明殿前,他环视一周,抬手在嘴上晃了几晃,随即示意祝平安自行进去。
几乎是刚踏进殿内,门外侍卫便整齐地离开了。方才那老太监是在提醒他谨言慎行,想来穆靖川听闻那些歌谣后心情很是不美妙。
“臣,参见陛下。”祝平安跪下行礼,额头触地,隐晦地叹了口气。
需要尽快离开这个世界了,他都快要跪人跪习惯了。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头顶缓慢响起衣料摩挲的动静,祝平安猜测是穆靖川从位置上站起来了,随即他便听到声低沉的嗓音,“祝爱卿,起身吧。”
祝平安缓缓起身,目光低垂着展现出一副悉听尊便的忠臣模样。
“爱卿可曾听闻近日坊间流传的歌谣?”穆靖川的声音平静的可怕,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祝平安神色未动,“回陛下,臣略有耳闻。”
“哦?”穆靖川缓步走下高台,他下朝后还未更换朝服,仍旧是一身明黄龙袍,额上冕旒轻晃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响。
他放缓了语调,佯作随和问道:“那爱卿以为,那歌谣是从何而来呢?”
殿内空气宛若一瞬间凝固了,当下嫌疑最大的莫属不知被软禁在何处的穆景珩莫属。可穆靖川必然自信他不会有能力越过掌控将讯息传播出去,那监禁之外,定然还有帮手。
穆靖川不可能不知先前祝平安与穆景珩私下的多次沟通,只不过那时在他而言都构不成威胁,且后来祝平安识时务的投诚让他短暂放下了疑心。
经此一遭,他又开始怀疑祝平安了。
毕竟原本穆景珩就是因为背负着谋害先后的嫌疑才被废了太子之位。如今流言流传开来,到底是为拉穆靖川下台造势,还是为洗白穆景珩扭转局势,其中真正的目的穆靖川赌不得。
“臣不敢妄加揣测。但依臣之见,此流言来势汹汹,必是有心之人刻意散播。”祝平安微微躬身,语气恭敬而谨慎。
穆靖川踱步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有心之人?那爱卿以为,谁最可能是此人呢?”
祝平安俯身更深,“臣愚钝。”
穆靖川忽然笑了,笑声在空荡的大殿内回荡,令人毛骨悚然,良久,他道:“朕今日召你来,是有要事相商。”
祝平安心中一动,抬眸见穆靖川正背对着他,声音蓦然变得疲惫,“朝中有人上书,建议朕处死穆景珩兄妹,以绝后患。让朕对血肉骨亲下手,实在太过残酷。”
祝平安哑然,不明白他此时还在装什么兄弟情深,但也算真正明白了为什么原剧情中穆景珩会毅然决然选择自戕。
原是朝中再容不下他。
“陛下,”他斟酌着开口,“臣以为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