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下两日,祝平安只尽职尽责扮演好孝子身份,每日恭恭敬敬跪坐在灵堂内,与每一个表面前来吊唁,实则为打探朝堂情报的人虚与委蛇。
那些各怀心思的人到了祝府,一看到祝平安手上极为眼熟的玉扳指,便会露出个会心的微笑,像是达成了什么共识般,各自揣着自己想看到的答案满意离去了。
所有人在默契地等待一个爆发的时机,无暇顾及祝平安这个已然被利用完的棋子,他倒也乐得清闲,安心与众人一同期待那天的到来。
祝太尉下葬那日,雨丝如织,连绵的春雨不期而至,将石板路浸泡得湿润发亮,银灰色的云层低低聚在头顶,阴沉得像是随时都要倾塌下来压垮整座京城。
送葬的队伍自祝府缓缓而出,素白的幡旗在雨中低垂,宛若一片片凋零的梨花。
祝平安披麻戴孝走在最前,湿润的痕迹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送葬的队伍沉默地穿过长街,沿途百姓自发跪伏,哭声被压抑在喉咙里,化作一片模糊的呜咽。
祝太尉生前虽为权臣,却因战功赫赫深受军民爱戴。如今他溘然长逝,百姓便是不为他的死亡哭泣,也要为这即将风云变幻的京城局势哭泣。
雨势愈发大了,砸在棺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仿若无数双手在叩问世道不公。
穆靖川与穆景珩皆出席了此次葬礼。
穆靖川一身玄色锦袍,外罩素纱,立于伞下,面色仍旧苍白不见血色,偶尔掩唇轻咳,俨然重伤未愈的模样。
穆景珩则站在另一侧,月白长衫被雨水浸透,紧贴在他消瘦的身躯上,显得格外单薄。
两人目光偶尔交错,又迅速分开,仿佛这漫天雨幕已将他们隔成了两个世界。
这场冠冕堂皇的仪式不过是做样子给天下百姓看,前来参与的人都心怀鬼胎,一个个低垂着眼眸看不出神色。
天色渐暗,雨势未歇,连廊上悬挂的灯笼在风雨中摇曳,将昏黄的灯光模糊在连绵的雨幕之中,落在湿漉漉的台面上,映出一圈圈涟漪。
祝平安独自站在廊下,望着细密如丝的朦胧夜景出神。
更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是亥时,但整座京城大抵无人入眠。
脚步声突兀出现在嘈乱的雨声中,由远及近,一把青竹伞先是移入视线,接着伞面微抬,露出穆景珩清隽的眉眼。
他的衣袂被雨水沾湿大块,袖口也洇出深色的水痕,却仍旧保持着从容儒雅的姿态,仿佛此时踏月而来,不过是赴一场无关紧要的闲约。
“夜深露重,王爷可是有事?”祝平安侧身让出半步,语气平淡,丝毫不见双亲下葬后的哀伤与即将面临风云变幻朝局的紧张,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过一般。
穆景珩收伞,水珠顺着伞骨滚落,在石阶上溅开细小的水花,“路过祝府,想来祝大人尚未歇息,便冒昧打扰了。”他微微一笑,嗓音中蕴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晦暗情绪,“祝大人不请我进去坐坐?”
以“我”自称,而非本王,穆景珩此时前来,怕不是揣着与他一同看戏的心思,而是要暂时将性命与他绑定在一起,求个今夜安稳。
不过与他一同享受暴风雨前的宁静也好,走个过场想来一场心照不宣的告别也罢,穆景珩都注定无力再干涉眼下即将发生的一切事情了。
祝平安没拒绝也没同意,“寒舍简陋,恐怠慢了王爷。”
“无妨。”穆景珩抬步踏上石阶,与他并肩而立,“雨夜清寂,你我正好煮茶闲话,聊以慰藉。”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雨夜的湿冷。
两人在北地受的伤都尚未痊愈,多多少少都会在雨夜落下些程度不一的寒伤,若是真把穆景珩堵在门外不进来,倒显得祝他蓄意报复似的。
祝平安亲手沏了一壶陈年普洱,茶汤红亮,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彼此的神情。
穆景珩接过茶盏,指腹在杯沿轻轻摩挲,忽然道:“祝大人怎么这么晚还未休息。”
这话就显得刻意了,明摆的没话找话,祝平安轻笑一声:“王爷今日倒是好雅兴,想起寻臣赏雨来了。”
穆景珩也笑,脸颊被屋内暖色的灯火映衬得覆上层柔和的光线,“也勿要再明知故问了,今夜京城无人安眠,你我不过寻一处清净,暂避风雨罢了。”
他抻了口茶,感慨般轻叹:“你倒是将太尉品茶的功夫学了个十成十。”
祝平安只当他是在夸赞这茶品质好,只抬手为他添了茶水,“王爷若喜欢这茶,走时带些回去。”
穆景珩倒是婉拒了:“不必了。有些东西,留在记忆里品味反而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