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再跟他说，我今天谁也不见。”花城的声音懒懒的，却吓得小鬼一个哆嗦，小鬼却并未放弃，他犹豫两下，展开手中的卷轴。

“城主，那人每请见一次，不成后都会到极乐坊周围的餐馆去吃一顿，并且从不付钱。每顿吃完都跟老板说‘饭钱记在花城主账上’。”

那小鬼抖了抖手中卷轴，又道:“这人一个时辰前来求见，到现在已经吃了二十多顿，这是账单。”卷轴“唰”的从上往下做自由落体，一口气拖到小鬼脚跟。

花城现下早已猜到来人是谁，他挥挥手道:“叫他进来吧。”

贺玄走进书房时，迎面对上金箔殿轰然倒塌，肇事者也不顾洒落一地的金箔，淡淡地对来人说：“黑水，中秋宴不够你享用吗？怎么来鬼市暴饮暴食了？”

“花城主倒是越发忙了。”贺玄答非所问地回敬道。

“‘无事不登三宝殿’，黑水，这次又有什么事了？”花城直截了当地道，“你登仙京前才找我借了些银子，不会又没钱了吧？”

“不是，有事相求。”贺玄站定，负手缓缓道，“我近日探明，仙京有八十多名上天庭神官，三百多名中天庭神官，要事无巨细的打探消息，仅地师一个身份绝不够用。”

“所以？”

“我打算做一些分身，几个在地师殿留用，剩下的以不同身份安插到仙京各处。我仔细算了下，大约需要五十几个。”

五十几个？！

花城本来随意地摆弄一串银链，听到这儿，手一抖，银链“唰”的滑落桌面。

在仙京里安插五十几个分身绝非易事，分散到各处就不能让他们都在地师殿内。中天庭的神官除了主神点将上来的外，有些端水打杂的职位，其实有专人下凡去挑拣人选。但不管用何种方式，分身要进入上天庭，首先他在人间得有身份。

贺玄的意思是，他自己往殿内放十几到二十个分身，找时机可以“送”给其他神官，或者偷偷替代别处小神官的身份。剩下的几十个分身便劳烦花城给他们在人界安排身份，送上仙京。

花城在人界势力庞大，处理这些分身不算太难，只不过颇费人力财力。因此花城听完后点头应许道:“帮你可以，这回耗财不易估计，也毕竟是我们之间的交易，暂时就不算欠账了。”

正当贺玄惊讶于花城的突发善心时，花城幽幽地补了句:“但是，黑水，今天你欠我的二十多顿饭钱，别想赖账。”他挥挥手，示意手下去找贺玄的专属账册。

“成交。”贺玄微微点头致谢，“有事我再来鬼市找你。”

“别天天往鬼市跑，烦。黑水，你的通灵口令是什么？”花城问。

“没设，你的呢？”贺玄反问。

花城提笔在一张纸上奋笔疾书，潇洒地写下两行字递给贺玄。

贺玄看着纸上一连串的鬼画符，后知后觉原来极乐坊前不堪入目的那幅对联是花城的手笔，他睁大眼睛辨认良久，才认出那是一句诗: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这时手下刚好找出贺玄的账簿，花城翻开浏览后，故作惊讶状抬头:“黑水，截至今日你已经欠了我八千八百八十八两银子，接下来我可要算利息了。做鬼王不要那么失败啊，黑水，尽快还钱。”

“好，”贺玄略加思索，补充道：“那我的通灵口令设为‘八千八百八十八’，也方便提醒我尽快还钱。”

花城不置可否地笑笑。

做几个分身充当地师殿神官，往空荡荡的家具上添置物件，没过多久，地师殿的内外布置便大功告成。

仙京神官神殿落成之际，依照传统都要举办立殿礼。贺玄起初一无所知，但禁不住师青玄几日间的多次“无意”路过，看着他殿内的布置，连珠炮似地问他的立殿礼时间。

贺玄不胜其烦，最终随口回答“八月二十五”。

于是八月二十五日大清早，贺玄尚在睡梦中，殿内分身忽然来报，有神官携立殿礼登门拜访。贺玄这才想起自己的随口一言，他在仙京并无其他交好的神官，必定是师青玄宣传叫来的。

一整个早上，贺玄坐在神殿主位，前来道贺的神官不算多，但一个接着一个，贺玄说感谢的话都快说麻了。

灵文，裴茗，上天庭比较有势力的神官都有来送礼，五师之中的其他几师也都有所表示，就连在外的水师亦赠出简易的贺礼。

这充分展示出师青玄交际圈的影响力。而日上三竿，已近正午，前来道贺的人群散去，那个一直追问他立殿礼日期的人却迟迟未到。

贺玄起身出殿透气，被门外明晃的日光闪到了眼，他抬手一挡，侧身躲在檐角阴影下，望着院门。

神识中一道怒吼直劈天灵盖，贺玄难得地听到花城不假惺惺，而是直接冷声骂道:“黑水！你现在就把通灵口令换掉！马上！”

贺玄在心中默念三遍自己的通灵口令“八千八百八十八八千八百八十八八千八百八十八。”嗯…连在一起就像喊了对方三声“爸爸”。

难怪血雨探花这么生气，贺玄莫名有些开心。

院门轻掩，两侧桂树上的花骨朵在阳光下绽放。光影跃动，跳过翠色的叶，钻进金黄色的花。

“明兄，我来晚了！”

人未至声先至。师青玄推开轻掩的门扉，踩过阳光停留的石砖，展颜而笑，明眸如星。他左手轻摇折扇，右手提两壶小酒，衣袍带风，步履轻盈地掠过桂树，携着满院桂花香，把它们送至贺玄身边。

花香扑面而来，贺玄忽地呆住。

“我去人界带了两壶小酒给你，这酒家在整个皇城可是出了名的。排队太长，误了时间。明兄，实在对不住！”师青玄有些愧疚地解释道，他转身指挥后面的小神官放好其他贺礼，忽然想起什么，一合折扇，凑到贺玄面前。

“明兄，立殿礼开始了你怎么不提醒我，也不通灵催我一下！对了，你的通灵口令是什么啊？我以后联系你也能更方便。”

贺玄仍然连着和花城的通灵，耳畔听见师青玄的询问，他却立在原地，一言不发。

他似乎定格在师青玄进门那一瞬间：白衣少年沐光而来，意气风发。

他恍惚间回到偏远的博古镇，少时高冠束发，怀揣书卷行过人间嘈杂的烟火街巷。没有鲜衣怒马，但锐利昂扬，志在四方。

而时过境迁，家破人亡，少年已成泉下幽鬼，躲在仙光遗漏的阴暗处，却又嗅到那一缕桂花香。

“欲买桂花同载酒。”贺玄轻声道，是回答师青玄的问题，是回应花城的问话，更是挥别曾经短短几十年。

欲买桂花同载酒，

终不似，少年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