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玄面无表情的一口气报出一大堆菜品,顿都没顿一下。旁边的师青玄似乎每听他说一次便要抖上一抖,几番地欲言又止。
小二是位有经验的小二,接待过形形色色的客人,但却是头一次遇到点这么多菜的客人,他手忙脚乱地记完菜谱,出于职业本能,又问了一句:“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小二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他诚然不觉得这二位客人还有什么需要的,却不想贺玄竟然问:“有什么推荐的吗?”小二被吓了一跳,他迅速转动脑筋,给出了一个令自己刮目相看的回答:“二位客官还未点酒水,要来一坛醉云酒吗?”
醉云酒啊,贺玄思索着,醉云酒也是醉云楼最出名的菜品之一。“醉云”意为“醉了云端上之人的酒”,这云端上之人,就是神仙了,能醉了神仙的酒,必然是好酒。贺玄同意了,又转头看向师青玄,补充道:“三坛。”
“是,是。”小二点头哈腰连忙下了楼。
菜上齐后,贺玄二话不说低头大快朵颐。师青玄也动了筷子,菜是好菜,但他没吃几口,就咽不下去了。
完了完了,这我可还真请不起呀。师青玄满面愁容,他已经开始盘算自己若是留在楼中抵债,是擦桌子还是洗碗好,这时再吃菜,更是愁上加愁。
古人云:“借酒消愁。”菜吃不下,酒还是好喝的。师青玄打开醉云酒,一口下去,入口甘甜带着辛辣。好久没喝酒了,师青玄不觉感慨。
酒过三巡,微醺间,师青玄恍然忆起旧时菩荠观内,他曾言:“我要带好朋友到皇城最好的酒楼喝酒!”斯情斯景,想来是当时一诺兑现了,他有些开心,看清眼前人,道:“明兄明兄,我终于带你来皇城最好的酒楼喝酒了!”
贺玄吃得认真,听到这话,他动作一顿,抬起头,三坛醉云酒已只剩半坛,贺玄并未给自己斟酒,全是师青玄一人喝完的。醉云醉云,饶是酒量好如师青玄也会被灌醉。贺玄没在意,继续把头埋在大海碗中吃了起来,他也并未看见师青玄脸上的神情。
待贺玄吃饱喝足后,桌上三坛酒已空。贺玄走到师青玄身边,师青玄伏在桌上,闭着双目,显然是醉倒了。正当贺玄以为他睡着了时,师青玄却突然睁开眼,眼中迷蒙的醉意里带丝着明朗与天真,仿佛他们之间什么也没发生过,只是天然地疑惑问道:“贺兄,我们何时能重新成为朋友啊?”
明显是醉话,连称呼也变了,但俗话说“酒后吐真言”,原来你心里竟然是这么想的吗?真是可笑。贺玄心中一凉,他对上师青玄一双明眸,眼前景忽然与他第一次在仙京见到师青玄的样子重叠。于是,贺玄抱着“永远不可能”的意思,有些玩味地回答:“等我还清了欠血雨探花的债再考虑。”师青玄得到答复,闭上双眼——这回真是睡着了。贺玄冷哼一声,拂袖下楼。
“客官,这边一共十五两银子。贺玄从钱袋里早上借的二十两中,取出十五两,钱袋一下子轻了许多。
贺玄步履轻盈地走出醉云楼。日头高照,皇城依旧熙熙攘攘。天空澄澈无云,贺玄不由地回想起刚才师青玄的问题和他的回答。不过自己到底欠了血雨探花多少钱呢?贺玄仰头望着湛蓝的天,好像从来没在意过这个问题呢。
千灯观门口,谢怜正带着花城往外走。
“哥哥今日怎么让三郎跟着处理祈愿啦?”花城好像有些委屈地说,“以前哥哥都不让三郎跟的呢。”
“啊…这个,那位信徒拜的是我们二人…”谢怜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那哥哥以后可要多让三郎跟着呀,三郎一个人在观内好生无聊呢。”花城笑意盈盈,忽然抬头看向前方,话峰急转直下:“你又来做什么。”
贺玄今天已经是第二次来千灯观,未等他开口,花城就有些嘲讽地说:“早上才借的钱,这么快就花完了?黑水,你好歹也是绝境鬼王,这样…”
“不是,”贺玄打断了他的话,“我不是来借钱的,我想看看找你借钱用的账册。”
“哦?”花城似乎颇为惊讶地挑了挑眉,“想还债啦。”
“不是,”贺玄摇头,“只是想知道到底找你借过多少钱而已。”
花城懒得多讲,摆摆手:“你自己去拿吧。”又瞟了贺玄一眼,“别耍什么心思,我都有备份的。”
“三郎,这样没问题吗?”谢怜有些担忧。“哥哥放心吧。”花城胸有成竹,推着谢怜往外走。
贺玄没理会身后二人,进观取走账册,径直回了黑水鬼域。
回到黑水岛时已近黄昏,金色的阳光洒在黑色的海面,便是阴沉的鬼域也多了几分温柔。
海风轻拂,暮色渐深。贺玄坐在黑水湖湖心亭中央,桌上点着一盏油灯,他把厚厚的账册翻开,年月已久的纸页已经泛黄。浪花拍打着礁石,这个安宁的黄昏里,百年旧事在贺玄眼前缓缓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