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贞又要走了邵源的外套,还是盖在头上睡觉。邵源靠在他身上也眠了会儿。
眠着眠着就枕到了他腿上。
把外套垫在脸下,手臂圈着他的腰,脸冲着他肚子,闭着眼。
梁贞从缝隙里看着他。
脸颊压着拉链,印出一排清晰的红印,他往外拽了拽那件外套,手指轻轻扫着他的鼻梁骨。
又高又挺。
下次亲亲这儿。
腿上的压感骤然消失,梁贞睁眼,扯下外套,车停了,再过一个路口,就到沛头村了。邵源皱着眉舒了口气,有什么凉凉的东西放在了他脸上。
他转头,梁贞揉着他的眉心,“没睡醒吗。”
“嗯。”邵源说,“脖子疼。”
梁贞把手移到脖子上,还没使力捏呢,就让邵源躲开了,邵源被他一激,彻底醒了。
“我给你揉揉。”梁贞说。
前面的人吵了起来。
邵源指了指侧颈,“这儿。”
梁贞转身,连带着肩膀也给他按了。
“好痒。”邵源说。
梁贞把外套围在他脖子上再捏,“这样会不会好一点?”
“嗯。”邵源又闭上了眼。
“别睡过去了啊。”梁贞笑了笑,“马上到了。”
邵源嗯了一声,“眯会儿。”
中巴停在锦上花门口的大片空地上,老胡等人听见了动静都出来接。梁贞把晕车贴揭下来,对折扔进了进门的灰色垃圾桶里。
严纹秀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
中巴轰轰地开走了。
大门被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声音。
“喝点儿茶吗?”梁贞说。
严纹秀说:“可乐吧。”
“出门右转,”邵源说,“直走两百米有小卖部。”
“那还是茶吧。”严纹秀说。
梁贞在架子上拿了个没用完的茶饼给他泡了壶,这种泡法老胡见到了绝对又要逮着他指指点点……所以梁贞特意挑了个老胡不那么宝贝的茶饼。
省得糟蹋他的好茶。
茶香四溢。
“有糖吗?”严纹秀喝了一口问。
“有。”梁贞笑了笑,从桌子底下掏出来半包冰糖递给他。
邵源看他一眼,没说话。
三个人坐着喝茶。
梁贞和邵源一张沙发,严纹秀坐在隔壁的单人沙发上。
谁都没有再说话。
梁贞要了严纹秀的微信,这在他眼里已经是一种表态了。也是冲着这点,严纹秀今天才又来了锦上花。
还坐在这儿等了他们半天。
“你打算怎么办?”严纹秀问。
“拍个宣传片吧。”梁贞说。
现在可以用来招演员和老师,以后也能用来招生。网络时代嘛,得整点儿能在手机上流通的东西。锦上花虽然是个老玩意儿,但也得赶赶时代的尾巴。
邵源看了他一眼。
梁贞坐直了,看着他:“你要是不愿意……”
邵源笑了笑,“我愿意啊。”
梁贞看着他的眼睛。
“我没问题。”邵源拉了拉他,严纹秀别过脸去,在他看来这就是一个嘴巴贴着脸颊讲话,邵源说,“我的事以后和你说。”
梁贞嗯了声。
“我不唱不是因为不想。”
“我知道。”梁贞说。
邵源想唱戏,他当然知道。他真正担心的,是邵源能不能。三天不练功自己知道,三个月不练功观众知道,邵源却有足足三年没有唱过,他能不能站上去,顺顺利利下来,这是个问题。
“比起没法上台,没法唱好才是最要命的。”严纹秀说。
这道理谁都懂。
“嗯。”邵源说,“给我点儿时间。”
“很自信嘛。”严纹秀看着他,“你可想好了。”
在喝彩中上台,在喝倒彩中下去。
这是噩梦。
是他经历过的噩梦。
他五岁开始学戏,八岁就上台了。上台的机会太少,可他依旧在台上唱了五六年。原本以为能一直这样唱下去,可倒仓期就这么来了。
这是自然的规律,是每个戏曲演员的必经路,更是他这样反串的戏曲演员必须翻过的一座大山。
他没翻过去。
他忘不了嗓子突然卡住的感觉。更忘不了众目睽睽之下没法发声的那种冰冷。
那是一种体会过一次就能让人避之不及的感觉。
像是站在山上看日落的时候,后边突然来了一个人,把你推下去。
迎接你的是草木、湿泥和硬石。
然后天黑了。
你爬不上去。
山太高了,所以你看不到下一个天亮。
他忘不了。
所以他再也没有上台了。
可他一直在往上爬。
试图拨开重叠的树叶。
让阳光透进来吧,哪怕只有一点,哪怕只有一瞬。
邵源放下茶杯看了眼梁贞。梁贞丢进去一小粒冰糖,邵源等着它化开,“早晚的事儿。”
严纹秀笑了。
从邵源鬼使神差地被梁贞拉进锦上花之后,他就有这样的预感。
他会回到台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