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得去那儿看看。
毕竟答应了梁贞“马上来”。
“到了。”师傅说,“里面路太窄,不开进去了。”
“嗯。”邵源下了车。
一下车,就看见了那根十年如一日的电线杆。
铜锣巷。
邵源吸了一口气,进去了。
故地重游,却没什么特别的心情。
这儿是北京最老旧的建筑区之一,平房没什么规律地堆叠着,像盘散沙。可这条路邵源走了十年,一砖一瓦都那么熟悉,闭着眼也能摸过去。
每一个放学后的下午,从根电线杆直对着的巷口走进去,拐两个弯,走最陡的那个岔路,过了那个坡,就能看到——
那间矮房。
一块牌匾,两扇木门。
三禾剧社。
他进去了。
彭国飞一眼看见了他,他一把丢下手里的纸箱冲上来,“你来干什么?!”
邵源退了半步。
“哎!”于发掀开帘子跑出来,“飞哥!放开他。”
“早知道你要过来,我那天就该收拾你一顿!”彭国飞被于发拉开了,“你丫!”
“草你大爷能不能安静点儿!”于发一脚踢上他的肚子,顺势把他掀翻,推进衣箱里锁上了。他在里面使劲儿拍,于发差点儿把箱子踹翻,“省着点儿氧气用吧你!别等会儿憋死了。”
邵源握了握拳。
于发看过来,挂上了个笑:“好久不见。”
“嗯。”邵源说。
“你们见过了?”于发问。
“嗯。”邵源说,“是意外。”
“师父在里面。”他说。
“带我进去。”邵源说。
三禾剧社的墙翻新了,白花花的,上面的新脚印也特别清晰。别的倒是没怎么变,器材老旧,人也都是熟面孔。
大家都认识他。
他没管那些投过来的目光,径直走进里屋。
程春坐在凳子上喝茶。
邵源走过去,拿了个新茶杯给自己倒满,一口喝干净了。
“你还是这么没规矩。”程春笑着说。
“是。”邵源笑了笑,“想我没?”
“没空想你。”程春说。
“老了不少。”邵源看着他说,“白头发都快长满头了。”
“这不是好事吗。”程春说,“白头发说明操劳,操劳说明活儿多,活儿多说明钱多。”
“钱多怎么不换个地方。”邵源说。
“怕你找不到。”程春笑了笑,“长高了好多啊,邵源。”
嗯,”邵源说,“现在你想揍我,都得仰着头。”
“我什么时候揍你了……”程春突然又改口说,“你是我揍得最少的一个徒弟了。”
“我聪明嘛。”邵源说。
“骄傲。”程春折起扇子敲了敲他的头,“浮躁。你要是把这两点改了,我又怎么会揍你。”
“人活着总得挨点儿……哎。”邵源说着又挨了一棒子。
“听说你不在北京了?”程春问。
“嗯,”邵源说,“在广东。”
“好地方啊。”他说。
“没有北京好。”邵源说。
“哪儿的话,”程春说,“那儿肯定把你养得很好,才让你想起来到我这儿看看。”
“嗯。”邵源笑了笑,“师父。”
“好久没听见你这么喊我了。”程春说。
“我进了个粤剧剧团。”邵源说。
“拜新师傅没?”程春斜眼看他。
“没。”邵源说,“我就你这一个师父。”
“饶了你了。”程春说。
“嗯。”邵源说,“师父你真大度。”
程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接着喝茶。
“什么时候走?”程春放下了茶杯。
“现在。”邵源站起来。
“……我问你什么时候回广东。”
邵源转头笑了笑:“明天。但我现在真的要回去了。”
“我送你出去。”程春站起来,他好像又矮了几分。
“好大的礼啊,”邵源说,“师父。”
程春拍了他一下,这一下一点儿都不悠着,“我内脏都要碎了。”邵源说。
“不想被彭国飞打飞的话,”程春哼了一声,“跟着我。”
“哦。”
程春带着他出来了,彭国飞守在门口,于发站在旁边,还是那样笑着,看不出来有多开心,但就是笑着。
彭国飞看见程春,和他,脸色变了变。
于发拉着他。
程春没理他们,把他送了出去,“走吧。”
“嗯。”邵源说。
“对不起。”程春说,“我……”
邵源笑了,程春说不下去了。
“对不起啥啊老程,”邵源说,“你没做错什么。”
“走吧。”程春说。
“走了。”邵源说。
“嗯。”程春最后握了握他的手,“邵源,别放弃。”
邵源看着他。
“回到台上去。”程春说。
“那可能有点儿难。”邵源露出一个无奈的笑。
“有需要,随时来找我。”程春说,“三禾剧社一直在这儿。”
“我走了。”邵源说。
“嗯。”程春站在原地目送他,直到那个陡坡挡住了他的身影,才叹了口气,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