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突然什么都不想带了。
想留下一些东西在这儿陪梁贞过年。
他狠狠地踹了空气两脚,坐起来,正想把那些衣服归位的时候,门被敲响了。
估计是梁贞。
除了梁贞也不会有别人了。
他走过去开门。
“吃饭。”梁贞冲他笑了笑。
邵源反手关门,饭都盛好了,“这么多菜我俩吃得完吗?”
“吃不完我明天吃。”梁贞说。
邵源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声音也没别的动作,但就是看得邵源心里难受。
两人在一股淡淡的离别愁绪萦绕之下吃完了这顿饭。
饭后邵源跟着梁贞上楼看了会儿电视。
梁贞洗了串葡萄放在前面,也坐下一起看。
是个喜剧节目,但一点儿都不好笑。
他干脆躺着看,躺着躺着就有点犯困,离别前的最后一晚在沙发上睡着了,怎么想都可惜,他往嘴里塞了两颗葡萄又坐起来。
“无聊?”梁贞问。
“废话。”邵源说,“没看见我刚才都要睡着了吗。”
“我觉得挺好笑的啊。”梁贞说。
“我看出来你这么觉得了。”邵源说,“我去外面吹会儿风。”
月朗星稀的夜晚。
晚上的风比早上的更有杀伤力。他抓着邵无名晃了晃,确保它不会被风吹倒才靠回到石栏上。
他垂着眼看百家灯火。
医院里也亮着灯。整夜整夜地亮着。邵源从没见过那儿熄灯。
他缩了缩脖子,一转身,梁贞来了,带着他的围巾。
“太及时了。”邵源接过来绕了两圈,见梁贞手里还拿着什么,背在身后,他看不见。
梁贞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嗔怒似的,说:“邵源,你怎么这么早就回去了。”
“怎么?”邵源笑笑,“舍不得我啊。”
“舍不得。”梁贞说。
邵源愣了愣。
梁贞看了他一眼,别过脸去。
“你这弄得我……”邵源说,“怪不好意思的。”
梁贞笑笑,“我以为你会待晚一点儿再走,至少待到生日。”
“你知道我生日?”邵源有些意外。
“嗯。”梁贞说,“厉不厉害。”
邵源低头笑了笑。
“别光笑啊。”梁贞说。
邵源抬起头看他:“所以手里的是礼物?”
“聪明。”梁贞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是个锥形瓶,瓶里插着几株小苗苗。
“这什么?”邵源看着那几个苗茬问。
“菊花。”梁贞说。
“张钊凯跟你说过的那个。”梁贞曲起手指挠了挠鼻梁,说:“我本来是想十七号那天再拿出来的,但是你明天就走了,所以只能提前送了。”
“看着不太像啊……”邵源说,“它和菊花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叶子是绿的。”
“你是觉得它丑吗?”梁贞有点儿伤心。
“它不丑吗?”邵源反问。
“丑。”梁贞看着那几根颤颤巍巍的苗,真没法反驳。
“那不就是。”邵源说完又拍拍他,“不过我很喜欢。”
“嗯?”梁贞偏头。
“我说我很喜欢。”邵源说。
梁贞看着他笑了笑:“嗯。以后长开了会变好看的。”
“这可是你说的啊。”邵源说,“要是还这么丑……”
“不会的。”梁贞说,“这可是最漂亮的种。”
“菊花里还有选美这一说呢?”邵源说。
“人选出来的。”梁贞说。
“你选的吧。”邵源说。
“是。”梁贞说,“相信我的眼光。”
“我本来没多忐忑的。”邵源说,“你这么一说我就担心起来了。”
“我的审美还不错。”梁贞说。
“也只能这样祈祷了。”邵源说,“养多久了?”
“你不是送了我一支桂花么。”梁贞说,“就那时候开始着手,从第一步做起,失败了一回,这一株算下来应该有一个月了。”
他挺早就知道邵源生日了,但想了很久也不知道送什么礼物,直到邵源折了支桂花,他就受到了启发,邵源还挺喜欢花花草草的,干脆就做个植物组织培养好了。
邵源面上没表现出来,心里已经特别感动,有人默默记住了自己的生日,还准备了礼物,这是份难得的心意,更重要的是,送礼的人是梁贞,是他喜欢的人。
“真的谢谢你啊。”邵源说。
“嗯。”梁贞笑了笑,“不用说那么多次。我记住了。”
邵源看着他,张开了手,“那抱一下?”
梁贞立刻拥了上来。
“我突然觉得这苗短茬茬的样子也没那么丑了。”邵源放开他,盯着瓶里说,“怪可爱的呢。”
“它已经长根了,过几天就能种到土里去了。”梁贞说。
“交给你了。”邵源拍了拍他肩膀,笑了。
“那是自然。”梁贞说完又心虚起来,“不过我其实没把握……”
“自信点儿嘛。”邵源说,“都到这一步了。”
梁贞深深地叹了口气,“我突然有点儿担心。万一你真的不喜欢那个种怎么办。”
虽然他真的选了很久。
“哪儿的话,送都送了你担心这个。”邵源笑着说,“我刚刚说着玩儿的,它什么种我都喜欢。”
“真的?”梁贞转过头来说。
“真的。”邵源看着他说,“喜欢。一定喜欢。你想啊它这短苗时期这么丑我都喜欢,以后开了花我不得捧在心尖尖上啊。”
“也是。”梁贞笑了,“说好了啊再丑你也得给我养着。”
“嗯,再丑我也养着。”邵源说。
两人相顾无言。
邵源趴回去,梁贞站在他旁边,这株菊花是他最近最大的心事,了却了,一身轻松,脑子也跟着放空了。
喜欢。
一定喜欢。
这句话梁贞是看着他说的。
好像对上了。
唇语课没白上。
可是相似的嘴型那么多。
合照。
暗恋对象。
冰雪大世界。
那天的游园。
或者更早一点。
八月十六。
好像还能再早一点。
数不过来了。
一些纠结很久的事情,剪不断理还乱的思绪,突然之间明白了、清晰了。一瞬间,那根线搭上了。如同山洪爆发,惊天动地。
“邵源,”他开口,“你是不是……”
喜欢我。
梁贞张了张嘴,没说什么,转回去。
邵源怔怔地看着他。
梁贞知道了。
前方是一片矮房。
有辆三轮车咿咿呀呀地开进来了,车上放着个孩子,开车的男人头顶亮着光。
梁贞知道了。
梁贞知道了。
他顿时感到很沉重。
尽管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尽管他知道梁贞喜欢他,尽管……很多尽管,到这一刻都无法再成立了。
原来喜欢一个人是会惶恐的。
他早就尝过这味道了,在他一发现的时候,只不过后面的惶恐,都被他慢慢窥见的梁贞的心意掺了糖,他就越发沉浸在蜜罐里了。
喜欢是一码事,接受又是一码事。
他不知道梁贞会给他一棒子,还是一颗糖。
万一梁贞就是不愿意呢?
但他知道这一天早晚要到来。
就像冬天之后的春天,春天之后的冬天。
邵源最后还是闭嘴了。
作为悲催的过来人,他知道梁贞现在需要时间。今晚是一个不错的契机,他马上要消失很长一段时间了,梁贞可以好好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