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源背对着梁贞,眼睛模糊在黑暗里。他翻了个身,梁贞是面对着他睡的,这会儿眼睛已经闭上了,均匀地呼吸着。
邵源试探着翻身下床,下去后看了一眼梁贞,还是睡着的。他于是绕着床找到了地上的烟,拿起来,出去了。
门咔哒关上了。
梁贞却慢慢睁眼了。他压根儿没睡着,邵源今晚对他的态度实在是太奇怪了,从点了烟花开始就这样了。前面只是有点儿端倪,去了药店之后,邵源脸上都挂不住了。
梁贞不知道邵源那儿发生了什么。
他突然有一种直觉,直觉邵源可能要在他俩中间砌上一堵墙了。这堵墙,他看不见,但是根基种在邵源的心里,邵源会用它来挡住自己。
别胡思乱想了梁贞。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邵源抽完烟,又散了很久的味道才回去。梁贞睡得不太安稳,不过看来中途应该没醒过,至少不会发现他溜走了。他一躺下,梁贞就缠上来,抱得紧紧的,仿佛要把他勒死。
邵源摸着梁贞的手臂,手指不自觉地扫着,不久后自己也入睡了。
第二天一早邵源就骑车去了学校。他现在不太想和梁贞独处,梁贞的手压着他、呼吸喷在他脖子上的感觉,都有点不太妙。而且他怕和梁贞待久了,梁贞会更早发现他的这份心思。他现在还没做好准备,还不想告诉梁贞。这个秘密,他要再揣上一阵子的。
这种时候他就十分渴望当一个无知的傻子,梁贞对他做什么他都心安理得,甚至他有时候也能兽性大发稍微那么上下其手一下……可惜现在不行了。
不是单纯为了隐瞒梁贞,而是他感觉对喜欢的人这么做,多少有点龌龊的意味。他从小就没太多朋友,铁的更是少之又少,但他还是知道朋友的线该在哪的。之前没留意越过了,现在他得时刻提醒自己别这样做。
学校是躲梁贞最好的地方。一来不怕刻意,因为学校他几乎天天来,二来在这儿还有活,梁贞不能老是黏着他。
然而他失策了。
放长假的小孩还没回来,所以以往一到早晨六点就开门放小孩的规定也暂时被取消了。这个点闸门还闭着,学校里一个人都没有。
要开门。
开门要钥匙。
钥匙在梁贞那儿。
邵源蹲在门口的草坪上拔草。拔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要走了,却有一辆车平稳地驶过来了。车子停在锦上花门口,四扇门同时开了。
先是王平和王安跳着下来,接着王建国才慢悠悠地从副驾驶上走下来。门关上后,车子开走了,停在对面的停车位上。
“邵源哥哥!”王平安冲上来抱住他。
邵源蹲下接小孩。这下走不了了。
王建国看了眼学校:“没开门呢?”
“嗯。”邵源说。
“邵源哥哥,”王安圈着他的脖子,“你让梁贞哥哥过来开门。”
“他在睡觉。”邵源看着这个水灵的小女孩说。
王安面色红润,双目有神,精神气很足,没有那种大病初愈的脆弱感,看起来是真的养好了。
“那就让他别睡了。”王平说。
任菁走了过来,她今天穿了运动鞋,一身休闲装:“别叫醒他了。我们去玩会儿,等会儿再过来。”
邵源说:“行。”
约莫十点的时候,梁贞开着车过来了。邵源一收到梁贞起床的消息,立刻就通知他们了,他们现在也没回来。
梁贞把车停在他单车旁边,从门缝里掏出一根铁杆,反手插在门底下,勾住,往上一推,铁闸门轰轰地升上去,门就开了。
“进来吧。”他说,“车也推进来。”
邵源带着车进去了。
“明知道今天不排戏,”梁贞走在前面,“你还来这儿干嘛?”
“等王平王安。”邵源说。
“未卜先知啊。”梁贞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挺牛。”
邵源叹了口气:“我爱上班不行么。当老板的你应该高兴。”
梁贞“哦”了一声,指了指那堆乐器,锦上花里最多的乐器就是扬琴,有三架,那里还有一把高胡,是公用的,想说些什么话却没说出口。
两个人干坐着不说话有些尴尬。
“你以后还接戏么?”邵源问梁贞。
梁贞靠着镜子说:“接啊。”
“以后可能会很忙。”梁贞说,“再过一段时间吧锦上花在东江演出的消息就传开了,肯定不少人能找到我。”
“大明星啊。”邵源打趣着说。
“嗯。”梁贞说,“花钱都请不到的那款。”
这话也没说错。
邵源没忍住笑了。
王平安的父母这么早过来,显然没有要把小孩丢这儿就走的打算,目前看来是要玩上一整天。邵源给金凤发了条微信,金凤收到后立马和老胡一块儿来了。
他们来了之后,梁贞就跑三楼休息室去了。
邵源不知道梁贞在那间开了灯还是很黑的且甚至都不配叫做一间屋子的小屋子里面干什么,换作以前他一定就跟着上去了,拉高胡嘛,在哪儿拉不是拉,和梁贞一块儿拉还有趣点。可是现在他就只能装作没看见,继续拉他的《平湖秋月》。
梁贞坐在木板床上画画,纸是刚才在杂物间里找到的,笔也是。他上学那会儿经常会带作业到这儿做,每当他想躲些什么东西,比如说老梁对他练功的催促,再比如说老梁一些业内的跟他明明没见过几面却莫名其妙很关心他的朋友,他就下床,拉开门,大喊一声:“写作业呢!”接着甩上门上床。
所以他今天才能在这里找到一支笔。这间房逼仄得放不下书桌,梁贞只能找来了老梁用来打手板的不求人放在膝盖上,纸垫在上面画。
脚步声传来了。梁贞往声源方向看了一眼,没理,接着画。画的都是些简笔画,一个火柴人,穿了大靠,插了背旗,傻愣愣站在那儿。
老胡推开门:“大白天的躲在这儿干嘛。”
“没事干。”梁贞说。
“邵源在下面。”老胡说。
“我知道。”梁贞说。
“去,”老胡一块抹布差点儿盖他脸上,“去二楼搞卫生。就你闲着。”
梁贞放下纸笔站起来。
二楼笼统也就三十来套床,梁贞全擦了一遍,地也扫了拖了一遍,活很快就干完了。已经过了饭点了,他也不太想去吃饭。
他随便找了一张床躺下。
然后他就听见了邵源在上楼。
他屏住呼吸,等着他走过二楼上去了,又从三楼下来了,走到二楼宿舍区。他听见他喊:“梁贞?”
“……我在。”梁贞说。
邵源进来了,找到了他:“你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