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来听听。”邵源说。
“终有日……”梁贞真的唱起来了,“春风吹……渡……”
邵源扶着他的肩膀往上挪了挪,头从右边伸出来靠近他的侧脸。这是他第一次听梁贞唱戏。
“玉……门……关……”
邵源知道到这儿就唱完了一句。他什么也没说,静静地看着梁贞的长睫毛扑啊扑。
他目视前方,眼眶却悄悄地湿了。
等到了卫生院的牌坊底下,邵源才说:“挺好听。我信你是寮步镇第一正印武生了。”
梁贞笑了。
-
“我真没想过有一天我会坐轮椅。”邵源啃着方包,还有点儿兴奋,刚才那点伤感在他坐上这件新玩具后似乎啪一下烟消云散了,“我能理解吴老八了。”
梁贞推着他进了医院的单向闸门,走在那条通往急诊科室的水泥路上。
这么些天了医院的修建工程也没啥进展,原地踏步,批评。
邵源说:“你看清楚点路啊别让石头绊了给我雪上加霜……”
“知道了。”梁贞应着,“这地方哪里来的石头绊你。”
“我上次来就有好几个!”邵源仰头,撕下一小块方包举起来给他看,“差不多这么大。”
“哎行。”梁贞说,“有我在你就放心吧,我摔了都不能让你摔。”
邵源于是安心地靠着椅背吃晚餐。
“喂,”邵源抓着把手,“你要推我去哪?”
“骨科门诊。”梁贞说。
“前面是狂犬科!”邵源指着头顶的[狂犬病救治中心]说。
“没错,就是这里。”梁贞面不改色,“骨科搬到这里了。”
“搬?”邵源转头,“这么强?”
还真是这么强。
“噗。”邵源在看见狂犬科最后那两个诊室门口中间摆着的椅子的瞬间笑出来了,椅子上摆了两个电子屏幕,一个科室一个屏幕,上面放了医生的照片,“太逗了。”
梁贞推着他进了左边那个。
“还好啊。”老钟举起片子来看,“骨头没事。”
他坐起来说:“我给你开点儿消炎药。消炎针打不打?”
“打呗。”邵源看了眼诊室门外的梁贞说。
“行。”老钟看了他一眼,“你是他的谁?”
“谁的谁?”邵源问。
“小贞哥啊。”老钟鼠标点来点去,勾了这样那样的圈圈。
“说不上来。”邵源想了会儿,“朋友吧。”
“哦。”老钟应声,打印机开始嗡嗡叫。邵源不知道该不该为这间破旧医院里面的先进科技鼓个掌。他想象中这间医院的治病流程应该是,患者去前台拿个小纸片,拿着纸片去找医生,医生给写个方子,患者拿着方子去交钱拿药走人。
没想到还有打印机这种先进玩意儿。
“他以前隔三差五就带他外公来我这儿。要么就是小孩。”老钟滔滔不绝,“头一回见到别人。”
“还是个生面孔。”老钟笑着拿出打印机吐出来的纸,抄起笔签名,“小贞哥!”
梁贞进来了。
老钟把药方给他:“去拿药,然后过来我这包扎。”
梁贞推着轮椅出去了。
-
“……我不想收拾。”邵源坐在轮椅上看着前厅比他人还高的行李,他那些大包小包全都封起来了,说,“我没法收拾。”
“总得铺个床吧,”梁贞擦着头发出来了,“不然你今晚和我睡啊?”
“你铺。”邵源说。
“我铺就我铺。”梁贞拉开神台的抽屉,掏出一把银色的大剪刀,“床单在哪?”
“最大的那一箱。”邵源想了想说。
梁贞利索地划开胶带,胶带一开里面的大被子就蓬松着顶开了箱子盖儿。
“装被子那个袋子下面压着个小袋子,”邵源推着轮椅出来,差点又在阶上摔了。梁贞人站起来一半了,还好平安下来了。
但梁贞还是有点儿余悸:“你待在那里别动就行了。”
“哦。”邵源开到他旁边,“看见没?”
梁贞提起被子放到一边,真的看见了个小一号的袋子,装着床单被套枕头套。梁贞把这两袋东西扛到邵源的房间里,拆了小袋子,很快扑好了床。他又把被子铺了上去。
邵源此时已化身监工:“很好。”
梁贞开了空调,冷气轰轰轰跑进来。
“你枕头呢?”梁贞翻遍那两个袋子没找到枕头,只有个枕头套,不知道该归类于极简类还是性冷淡类。
“我没枕头。”邵源说,“旧的丢了。我等会儿塞几件衣服进去得了。”
“知道刚才你铺床的时候我在做什么吗?”邵源跳下轮椅并提出一个新问题,“我在想我要怎么洗澡。”
梁贞伸出手臂扶住他:“还洗呢,站都站不稳了。”
邵源抬起腿,用膝盖撞了撞他的背:“我好着呢。我身残志坚我虽崴尤洗我金鸡独立……”
“说真的我刚才就应该先回来洗个澡再去包脚的。”邵源说,“我待会儿给你表演个举着腿洗澡。”
梁贞手指点到他头上,说:“你这里是不是也崴着了?”
他又轻轻拍了拍邵源的脸:“洗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