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源对面那扇窗就开了。
徐老太伸长脖子往楼下看:“在呢!”
邵源也低头看,一楼有个穿花衣裳的老太,驼着背,扬起脸,站在狭窄昏黑的楼与楼中间。
“打牌不!”李文成的声音弱弱的,扯着嗓子喊。
“打啥啊!”徐老太喊回去。
“四个人锄大地,”李文成接着喊,“三个人就斗地主!你那里有人不?”
“有个黄老二!”徐老太回,“他说加他一个!”
“我不和他打!”李文成喊,“我去医院看看小贞哥在不在!”
“文成大婆!”黄老二冲上来扒着窗户,“你他丫!对我有意见是不是!”
“你是第一天认识她么!”徐老太说。
黄老二扔下个饮料瓶,说:“你等我下去收拾你!”
“打老太你不是人!”李文成说,“我到公安局告你去!”
邵源关上了窗。
李文成还在吵:“我李文成今天就在这儿等着你!你不下来你生儿子没皮燕!”
邵源听见“pang”的破碎声。
他没忍住又开了窗,对面窗也正开着,黄老二头缩回去了。楼下是黄老二刚扔下去的玻璃瓶尸块儿。
他无意多管闲事,但他最看不惯的就是黄老二这样的人。于是他脚蹬了一下地跳上窗台,然后进了徐老太家里,翻滚了一圈卸力。
他一下爬起来,上去揪起黄老二的衣领:“上过学没?”
“你……”黄老二被突然跳进来的他吓了一跳还没缓过来,抓着他手,什么都交待了,“小学二年级。”
邵源把他丢到一边,抬脚踩在他身上,“知不知道高空抛物犯法?”
黄老二撑着才没脸着地。他面子上挂不住了,嘴里却是越发猖狂:“在寮步,没法!我黄老二就是寮步的法!”
“口气挺大啊!”邵源说,“今早刷牙没?”
黄老二让他整得一愣:“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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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还是徐老太上来拉开他们,邵源怕伤到她,就由着她拉走了。
怕再生事端,她把黄老二赶出去了,转头对邵源比了个大拇指说:“小伙子你是这个!”
邵源握拳轻轻撞了撞。
“不过呀,你不用管他们。”她又说,“他们俩,一见面就吵吵,扔瓶子都是小事儿,有回黄老二直接点了个鞭炮丢下去,差点没炸死文成大婆。”
邵源看了眼她没说话。
这到底是个什么地儿?
她给邵源倒了杯茶,说:“我替文成大婆谢谢你见义勇为。”
邵源一口喝完了,又来了两杯。
“别喝了。”徐老太说,“我带你打牌去。”
邵源说:“打啥啊。”
“去了再说。”徐老太从墙上拿下来一把长剑插在腰上,“走走走,咱先去树头。”
邵源起初以为树头会是个村,或者是个地儿,到了才发现,真就是一棵树,种在路口。种在那个他路过了好几次的五岔路口的正东方。
邵源有次走过去看了。这棵树是棵上百岁的大榕树,树干上挂了个牌,说是某某某在百多年前亲手种的。某某某是谁,邵源没听过,总之是个名人。
树脚下坐着一群老人,牙口好的嗑瓜子,牙口不好但是耳朵好的,听粤剧。然而这群人里没个耳朵好的,所以放得贼大声,大得足够听清了,就假装自己耳朵还挺年轻。
那群人见到徐老太就招呼她来,徐老太带着邵源过去了。老人家对年轻人总是充满好奇心,抓着邵源问这问那。
徐老太护着他,掏出一副扑克:“别问了别问了,开牌!”
“锄大地!”光头洪说,“还是斗地主!”
“不玩锄大地,天天锄有什么意思。斗地主斗地主!”徐老太说,“我一个,他算一个,光头洪你算一个,刚好凑成一局!”
吴老八开着轮椅姗姗来迟。他伸进来一个头,说:“打牌啊?算我一个。”
“迟了!”徐老太洗牌的手不带停顿的,“在旁边看着等下把吧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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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斌哥,”梁贞坐到扬琴后面,转头对旁边的掌板说,“你平时听京剧么?”
“少。”陈建斌如实相告,“我这地地道道广东人,老是觉得粤剧听着顺耳些。别的地方的戏啊,不是说它不好,
陈建斌皱起眉头摇头,说,“就是不爱听。听不进去。一样的曲子,改成白话的,我就喜欢!”
“你这是没文化,听不懂了吧。”老胡坐在他旁边,“怎么突然聊这个?”
“我想排点新东西呗。”梁贞拿起琴竹在扬琴上乱敲。
锦上花粤剧学校虽然多年不接正式的演出,但是偶尔还是会排几出折子戏,供村里的老人乐一乐,让他们来这消消闲。但因为人力财力有限,排来排去,都是那么几出。戏不变,看的人也不变,新鲜感就容易溜走。
“排什么你想,”陈建斌又快又猛地敲他的梆子,说,“别敲了,吵死。”
梁贞挑衅似的拿起另外一个琴竹,双管齐下,挨了陈建斌一巴掌才停。
陈建斌又问,“京剧啊?”
“不是。”梁贞否认。他还没问过邵源想不想唱,不好贸然开口。
“你是为了那个北方来的小老板才说的这话吧。”老胡说。
梁贞挺意外:“你怎么知道?”
“他是唱京剧的吧?”老胡没回答。
“哎?”陈建斌疑惑地比了个锯琴胡的动作,说,“他不是琴师么。”
梁贞不说话了。
看得出来他不太想提,老胡换了个话题,说:“今天还是不排?”
“不排。”梁贞还是说。
老胡突然觉得自己这个话题换得很没意思。
“算了。”梁贞放下琴竹说,“排一次吧。”
老胡脸上控制不住地惊喜:“我去换鞋。”
“拿上我的。”梁贞说。
老胡点头应了声就走了。
“排完过来和我们走一遍。”陈建斌笃笃笃地敲着,“我等会儿去叫人。”
“我玩什么?”梁贞问,“我想敲扬琴。瘾上来了,想玩。”
“不行,你拉琴去。”陈建斌说。
“惠姐不在,没扬琴。”梁贞说,“我……”
“惠姐就在隔壁。”老陈一句话把他拉出来。
“……我想敲扬琴。”梁贞重复道。
“高胡怎么办?”陈建斌问他。
梁贞说:“放伴奏。”
陈建斌笑了笑说:“你还是尽早把那位拉高胡的小师傅叫过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