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你那儿？！”
“对，我救了他。”林瑜顿了顿，又道，“你在林昭哪儿应该已经知道了，他被变异生物攻击，身体已经异化了，你确定要看他现在的模样？”
班高天拧眉点头：“当然，他是我的儿子。”
于是林瑜举起手环，对着车后座拍了一张照片，点击了发送。
班高天穿着隐形衣，躲在逼仄的小巷中，远处一辆军用飞车停在路口，从里面出来几个穿制服的人，他们穿戴者防辐射设备，鱼贯而出，进了破旧的楼房，没有注意到这边。
他这才点亮了刚才就震动了的手环，看见了班宗如今的模样。
他的双手双脚全部萎缩，只剩下变异的身躯，他瘦到像一具骷髅，在侧肋处有带着刚毛的蛛腿长出来，像一柄柄尖刀立在后座，他的脸颊凹陷，紧闭的复眼在额头处凸出来，皮肤上布满了黑色的斑点……
亲眼所见的冲击远远大于听闻。
见到班宗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像是有一把刀，猛地捅进了班高天的脑子，将他的脑浆搅成了一团浆糊。
班高天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他双腿发软，脑海里浮现出舒尔难产的场景，痛苦和自责溢满了他的内心，他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他……还有救吗？”班高天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声音来。
林瑜道：“如果没救，我也不会把他带回来了，医疗机器人已经为他做过健康检测，经过‘治疗’，他的大脑不异变程度正在逐步下降，过不了多久就会恢复正常人的水平，至于身体……估计只能做机械改造了。”
班高天内心重燃起希望，忽而又觉得哪里不对：“治疗？你们能抑制人类在基因层面的变异？”
林瑜脸色坦然，目光却垂下了，他拽了拽自己的西服，才故作挑衅：“怎么，露西新研究出来的技术，你不喜欢吗？”
“当然不是！”班高天提高声音，“我只是感到奇怪，毕竟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情况，你不会诓我吧？"
“我为什么要诓你？对我有什么好处么？”林瑜声音平淡，“别忘了，我们是合作关系，我并没有强迫你为我做事，联合黑神教为克隆人谋求人权不也是你的诉求么？”
林瑜说的是事实，班高天无从反驳，可听林瑜这种高高在上的语气还是忍不住提点：“小瑜，当初要是没有叔，你可不会有现在的地位，别老说什么‘合作’‘合作’的，一点情分有没有。”
“是，班叔。”林瑜道，“不过我怎么记得，当初黑神教是因为要让你们收留我才答应和你们合作的？说起来，要是没有我，你也不会有现在。”
班高天扯了扯唇，转移了话题：“那班宗的机械手术?”
林瑜道：“不急，等他大脑恢复好了再做不迟，等这边的事情结束了，我一定会给他安排最好的医生。”
班高天听懂了话里的意思，一切等第六区的事结束再说。
他问：“那现在……”
林瑜：“按原来的计划进行。”
班高天：“可是只有白硕一个人质，真的能威胁到联邦高层么？第六区的信号被屏幕，也没有办法在网络上掀起什么风浪。”
林瑜勾唇：“但谁说我们只有白硕一个人质。”
班高天接话：“什么意思？”
林瑜：“白硕只是一个引子，整个第六区的能源都是我们的筹码，和平谈判不行，还有非常手段。”
班高天明白了他的暗示，他眸色暗了暗：“这才是黑神教的真正目的吧，就像毁了第五区一样，利用克隆人再毁了第六区。”
“这一点你原来没有想过么？你觉得联邦会承认自己做过的那些非人道的事情么？你觉得他们会放弃这片能源区么？你觉得他们会给克隆人一丝一毫的自由么？”
林瑜冷笑：“不会的，如果会的话，早在舒尔那时候，他们就会反思了，而不是像现在每隔一段时间，像换掉螺丝一样，来一轮针对克隆人的大屠杀。”
“克隆人在他们眼里根本不是人，如果有一只疯狗朝你狂吠，你只会想要宰了他在养一只，而不是想要倾听他的诉求，让他和你平起平坐。”
班高天如鲠在喉，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林瑜：“认清现实吧，一开始的时候，你想的不也是复仇么？过了这么多年，怎么突然伪善起来了，当年在甲锁帮，推我和林昭出去械斗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的啊……”
说罢，他便挂断了电话。
班高天怔愣良久，他忽然意识到刚才试图和林瑜论资排辈的行为实在是太可笑了，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仰人鼻息的小孩子了。
他依旧聪明，聪明到将他也算计了进去，他之前说的“合作”全都是在嘲弄他。
黑神教看似支持他来第六区做“平权运动”，但实际上只是想借他之手激起克隆人的怒火，导向他们想要的那个结果——覆灭第六区。
其实黑神教的想法，他何尝不知道。
他一开始也只是想报复联邦，而报复联邦的方式，他并不关心。
可是来到第六区之后，见到了这么多和舒尔长得一模一样的克隆人之后，班高天的想法也一天一天被改变了。
他觉得自己似乎能透过他们看到舒尔的身影，看到舒尔那些他不知道的过去。
他仿佛看见了舒尔湿淋淋地从营养液里走出来，她没有性别意识，赤裸着身体，如同初生婴儿般一脸茫然地看着这个灰败的充满辐射的，每时每刻都在破坏她们身体细胞的世界。
这太残忍了。
他看不见林瑜和林昭小小年纪被逼杀人的痛苦，但却能通过舒尔看见这些克隆人的痛苦。
这是班高天活了这么多年，为数不多地感到被情绪裹挟的时刻。
尽管在理智上他认可林瑜，但情感上他接受不了。
真的没有其他的办法了么？
他在心里叩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