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秀已经修书给方楚望,让他早点归去。但是《靖和大典》即将修竣,后面收尾的事情非常繁杂。而且正因为修典之事,伯父方成儒得罪了很多人。
有些人削尖了脑袋想要把自己的文集挤进这套丛书,委托朝廷高官来说情。但是那文集实在不堪入目,写得差也就算了,很多都是东抄西扯得来的,根本不是自己的作品。
而有的人却因自己的文集被自己的宿敌攻讦,会有人千方百计找出文集中敏感的字眼,然后加上恶意的解读,来打击自己的对手。
而靖帝呢,其实对此也颇感兴趣,想从字里行间嗅出反对自己的气息,所以编书的过程就是毁书、毁人的过程。
文楚望一边编书,一边仿佛是一个历经世事的过程。他不知道人心可以如此险恶,他甚至有点后悔,拉马正文一起编书。
不过还好,马正文只负责目录的编写。他自己原本就是书痴,编书目其实很辛苦,他却神采奕奕,甚至有时会手舞足蹈。
文楚望很欣赏马正文的观点,马正文认为人生有限,书的生命比人生长多了,书是留给后代的宝贝,收藏之人只不过是经手之人,主要的目的应该不是占有他们,而是保护他们。所谓薪尽火传,做一个很好的传承者。他们都绝口不提马正文的伤心之事——扬州的藏书楼。
文楚望一边编书,一边感慨人心险恶。他觉得自己原来的那些关于人或者“仁”的理想,实在是太镜花水月了。儒家所谓的“仁”,其实是在人与人的关系中实现的。但是真正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太难了;原本孔圣人想要的是内在的“仁”,也就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爱人;而现在这种所谓的“爱人”,却变成了一种关系学。什么事情仿佛都能靠人情来达成;而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很多都是为了利而非义,完全违背了孟子的思想,孟子所谓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
此次编书,楚望触动很大,有些方面,甚至有些动摇了。他渐渐倾向于法家的一些做法了。孟子认为人性本善,楚望也一直认为人性本善。但孟子认为人可以通过不断的学习、养浩然之气来找回天性中的善。楚望却觉得这太理想化了。可能还是通过制定比较合理全面的法令、法制才好。
这次编书,他特地关注了制度方面的典籍,已经有了许多自己的想法。他从起先的忍辱负重,变成了现在想要去担当、去有所改变。虽然知道人心险恶、前路坎坷,但他也要走一走。
而他也不像以前那样刻板单纯了,鲁王为自己编织了一张关系网,在之前他每每非常窘迫羞愧,觉得有违君子的道义;现在他却觉得没有什么理想的时代,如果自己能利用这张关系网去成就真正的“仁”、“义”,未免不是一件坏事。
所以类书能够最终修定,倒后来反而是他在帮助方成儒伯父,许多危险境地,都是他借助这张关系之网帮忙化解的。
他的这种才华和能力,也越来越得到首辅顾成林的赏识。顾成林在他身上,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甚至几次在靖帝面前赞叹说:“当今朝中,能成就大事的年轻人莫过于方楚望了!”所以科举考试的功名,其实早已为他准备好了。
虽然很多人都在背后骂他,说他成为鲁王的女婿,走了一条捷径,这些言论原本使他无地自容,但现在他却坦然接纳,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忍辱负重,并不是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而是为了整个明国的复兴、希望重整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