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无家在无数镜子的包围之中，开始运气疗伤。

他其实并未完全吃下那丹药，加上服食了楚颜按照他的药方，帮他制成的解药，其实已无大碍。只是暂时身体虚弱，需要再疗伤一段时间。

疗伤告一段落，他开始观察周围，但是这个地方好像四处都没有出口，而且那墙壁看上去是用特殊的材质涂的。

刚才二皇子说话的时候他就已经注意到，发出的声音仿佛很快被什么吸走一般。他艰难地挪到墙边，用手敲了敲墙壁，发现墙壁是结结实实的石墙，上面还覆盖了一层软软的薄棉。

难怪这里如此安静，外界的声音半点全无，这堵墙是隔音的。无家继续艰难地敲击墙面，看看有什么地方是空心的出口。

他观察整个房间的细节，这整个房间四壁空空，除了镜子别无一物，而镜子却有数百面之多。他倒从来没有一次面对这么多面镜子过。

他看见数百个自己形容憔悴，身形缓慢，在那里如风烛残年之人般摸索，本来应该伤感的，或者是崩溃的，但没想到自己竟然哈哈大笑起来，仿佛突然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如果是几年之前的我，一定不会满意这样的自己，一定会反复看镜子，希望下一眼看见的自己和现在的不同。原来我自己一直只是自己的旁观者呢，我需要镜子，只是想看清楚自己到底是谁罢了，或者不希望自己变成自己不愿意的样子；正因为我一直对自己不确定，所以只能借助他物。但是芸芸众生、大抵都是泯然于世。如果人们真的看清楚了自己的样子，会不会每一个人都会很失望啊？没有执念，是否会更好一些？”

无家停止了摸索，痴痴地看着那一面面镜子中的自己。不用说，这些镜子倒是磨制得质量不错，比自己那面清楚多了，可以将自己照得很清楚。

无家便笑着喃喃自语道：“你们以为你们照见了我，其实并非如此；我也以为我看见了自己，其实并非如此。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害怕别人的眼光，其实只是害怕别人眼中的自己罢了，但如果一个人很确定自己是谁了，不管自己是光彩照人的，还是黯然失色的，都愿意和这样的自己相处一辈子了，那么他不但不会害怕镜子，也不会害怕无数的世人了吧？”

他走过一面面镜子，又仿佛悟了一般笑着说：“而如果悟得更加彻底一些，我自己是谁这个问题，我一直在问你们，问自己。我不断地询问，便会不断地有各种答案。我不满意这些答案或者不确定这些答案，又会反复询问。所以我永远都陷在这个怪圈之中。让自己走出来的关键，其实不在于答案，而是停止询问，那么，一切幻象、一切执念、一切焦躁就会消失了吧？”

莫无家突然很感谢这个密室，这种磨难。在这之前，他已经渐渐成长，越来越希望为自己、为明国做些什么，而不是像之前那样，心里的念想只是寻找家人，得到师父治疗焦虑、失眠或者多梦的药方。

但很多时候，他觉得自己身不由己，陷入天罗地网之中，觉得自己没有任何力量，改变自己的命运，更不用说，改变明国的命运。

他甚至，都不能改变自己的梦境，仿佛自己一直被无数的梦境所控制着。

现在，他突然觉得，虽然他改变不了很多，同样是漂泊于人生之海，随波逐流和逆水行舟，哪怕结局一样，但心境还是完全不同的。

而那些梦境，既然不能改变，也说不上是什么坏事，起码会预警他前路会有何种惊涛骇浪。就算是死，也死得清醒释然，而非糊里糊涂。

他不是还应该感谢这样的梦境吗？原来换一种思路，一切便会豁然开朗。莫无家在密室中哈哈大笑，他从来没有这么放声笑过。虽然他的声音，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