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乐的动作僵了一瞬,迅速拉下袖子遮住伤痕。那些针孔,一半是每天注射抑制剂的痕迹,一半是实验抽血需要。
“实验室的新项目,”他语气轻松,却不敢直视希尔文的眼睛,“在研究僵化症缓解剂......需要大量雌虫和雄虫的血液样本。”
“你?做实验?”希尔文有些难以置信。
常乐突然觉得有些好笑,他转过头正对上希尔文审视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怀疑。
自己在对方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整天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
“怎么,我看上去很不务正业?”他半开玩笑地说,又笑着补充,“我在校成绩还不错的,虽然比不上你,但专业前三还是有的。”
虫族大学的综合考评十分严苛,雌虫的体育成绩天然比他好。为了弥补体能差距,他专业课几乎满分,实战课勉强及格,最后能挤进前三已经是他拼尽全力的结果。
希尔文伸手接过汤碗,指尖不经意擦过常乐的手背,“没瞧不起你,就是没想到你会研究这个。”
“其实立项很久了,”常乐低头搅动汤匙,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教授研究这个项目十几年了,只是一直没什么进展,愿意提供血液样本的雄虫太少了,没有足够样本,就找不到共性规律。”
希尔文看着碗里微微晃动的汤面,乳白的汤汁中漂浮着油星。
他想起前线那些因僵化症痛苦死去的战友,想起自己受伤时常乐彻夜不眠守在床边的样子。
一个愿意为雌虫僵化症反复抽血的雄虫,再坏能坏到哪去?
这个念头像根细小的刺,扎在他心底。
所以为什么要给他雌奴的身份?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想问又不敢问,怕得到的答案会打破难得的平静,更怕听到自己不想要的回答。
他端起碗,热汤滑过喉间,带着药材特有的苦涩回甘。
“好喝吗?我怕药味太重,加了不少调料。”常乐的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还不错。”
希尔文放下汤碗,陶瓷与桌面相碰发出闷响,他抬起眼直视常乐:“为什么研究这个?”
常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喉结滚动间已经组织好了语言。
“两个原因。一是学术价值,僵化症是雌虫特有的基因缺陷,攻克它能带来巨大的科研突破。二是实际考量,每年因僵化症死去的雌虫太多,前线战力折损很严重。”
这个回答既暗含了利益考量,却又不显得冷漠,常乐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满分。
餐厅里一时陷入沉默,只剩下汤匙碰触碗壁的声音。
希尔文盯着碗里剩下的半碗汤,突然开口:“那你怎么看待现在的虫族婚姻制度?”
常乐正夹起一筷笋片,闻言手一抖,笋片又滑回了碗里。他缓缓放下筷子,这话题转得也太生硬了,简直就是道送命题。
“这个嘛......”他端起水杯抿了一口,争取思考的时间,“我觉得现行的制度......算是特定历史时期的产物。”
希尔文目光灼灼,瞳孔像两簇跳动的火焰。常乐知道,自己接下来的每个字都会被放在显微镜下审视。
“雄虫和雌虫在数量、生理构造、信息素上确实存在差异,”他谨慎地选择着措辞,“但差异不该成为压迫的理由。”
“我导师常说,真正的进步不是推翻现有制度,而是让当前的制度变得更合理。”他看向希尔文的眼睛,“比如僵化症研究,只要能攻克这个难题,雌虫在婚姻中的选择权自然会增加。”
“所以你是觉得,现有制度不公平?”希尔文一针见血,他很想知道作为既得利益者的常乐会怎么回答。
“我只是觉得......任何建立在单方面牺牲上的关系,最终都很容易遭到反噬。雄尊雌卑和雌尊雄卑都一样,就像琴弦绷得太紧迟早会断,现行制度走入极端迟早会有虫推翻,再建立新的秩序,最后应该会趋向于平等。”
希尔文的表情终于松动了一些,他端起已经微凉的汤碗,将剩下的汤一饮而尽。
“很有意思的观点。”他放下碗时,紧绷的脸部线条似乎柔和了些许,“看来你没有特别偏向哪个性别。”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在用最恶意的揣测去审判一个为他付出这么多的雄虫。
常乐为他做过的种种还历历在目,每一处细节都在无声地反驳着——这个雄虫从未将他视作可以随意处置的物件。
自己差点因为一个冰冷的登记信息,就否定了常乐所有的真心,这对他不公平。
或许有些答案不必现在就知道,有些误会终会慢慢解开。
至少此刻,这碗熬得浓白的骨汤,这个为了研究雌虫僵化症不惜伤害自己的雄虫,都真实得不容置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