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或许是在夏令营的深夜,希尔文不厌其烦地为他讲解虫族社会的规则。
常乐至今记得他修长的指尖划过全息投影的痕迹,和他在讲解时蹙起的眉头。
记得他发现“失忆”的常乐连基础生理常识都不懂时,眼中闪过的嫌弃,但又掰开了揉碎了讲解给他听,教他如何控制精神力,告诉他怎么面临即将到来的第一次蜕变期。
也记得他对当今虫族社会雄尊雌卑的忿忿不平,讲到雄虫拥有的特权时,眼中迸发的火光,那是一种不甘屈服的倔强,像被困在牢笼里的狼随时预备着撕开枷锁。
但最清晰的记忆,还是一年一度的决斗会。
虫族一年一度的决斗场向来是强者的舞台。理论上不限制性别,但亚雌先天体质孱弱,雄虫地位尊贵不屑参与,最终演变成了雌虫们展现武力的修罗场。
不限性别、种族、年龄、阶层,这里实力说了算。
只要能用战斗实力证明自己,就有机会不经考核直接进入军部,还有可能破格升职,希尔文在年仅22岁就获得少将的位置,也与每年的决斗会的排名密不可分,从他进入军部开始参加决斗会,每年都是雷打不动的第二名。
决斗场的聚光灯下,希尔文的翅翼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他手中的利刃将第三个对手逼至场边,那位螳螂族的少校踉跄着跌出边界线时,眼里还残留着难以置信的震惊,翅根还在神经性颤抖。
希尔文抹去脸颊上的血珠,他的军服下摆早已在接连不断的战斗中被利爪撕碎,露出了他腰腹间紧实的肌肉线条,那里还有上一场战斗中未愈合的血痕。
场边候战的军雌们不自觉地后退半步,谁都知道这位年轻的蜻蜓族上校,在过去的决斗场上少有败绩。
“下一个。”
那一刻,希尔文站在聚光灯下,战斗中受伤的翅翼折射着彩色的光芒,他转头向全场露出胜利的微笑,刚好是常乐所在的方向,那个笑容太过耀眼,让常乐第二次感受到心脏被击中的战栗。
直到莱恩上将踏入这片场地。
虫群瞬间沸腾,欢呼声席卷赛场的每个角落,所有虫都在声嘶力竭地高喊着莱恩上将的名字,希望他如往年一样夺下第一,保持连续二十年的不败神话。
“莱恩上将!”
“冠军!冠军!”
“快教训那个不自量力的虫崽!”
“第一!冲!”
大屏幕上的赔率疯狂跳动,莱恩的名字后面跟着一长串令虫眩晕的零。
欢呼声中,希尔文的身影显得格外孤独。
没有虫希望他赢,所有虫都觉得他会输,包括他自己。
可那又怎样,他从不在乎外界的褒奖和诋毁。
就算输,他也要以最佳的状态输给最强的对手。
常乐看见希尔文突然收敛起笑意,翅翼紧张地扬起,进入备战状态。
没有礼节性的致意,没有战术性的试探,他们在日常生活中早已经切磋了千百回,在哨声划破空气的刹那,两道身影像彗星般相撞在一起。
“砰——”
希尔文第一次被击退时,身体在沙土上滚过,地面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
莱恩的攻势像风暴般席卷而来,每一击都精准砸在希尔文防御薄弱的地方。
常乐看着那道清瘦的身影不断被击倒又爬起,翅膜表面的光彩渐渐被尘土掩盖,希尔文也渐渐失去了爬起来的力气。
“倒数3、2......”裁判举起终止旗,倒计时的声音在喧嚣中格外刺耳。
希尔文拍开莱恩上将伸过来试图搀扶的手,他颤抖着撑起身体,右腿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弹响,可那双猩红眼瞳反而愈发明亮。
雪白的刀刃向莱恩上将再度袭来,这场比赛还没有那么快结束。
常乐的心脏在这一刻漏跳一拍。
莱恩一时之间没有做好准备,迎着攻击腾空而起,希尔文的刀锋终于第一次擦过莱恩的肩甲,在他的军装上留下一道细痕,然而下一秒就被莱恩过肩摔狠狠砸在地上,再也无法挣扎着站起来。
“有进步,不过还得练,动作还是太慢了”,莱恩上将毫不吝啬地指导道。
“技不如虫,我认输了。”希尔文躺在沙地上大口喘息,汗湿的银发贴在额前,嘴角挂着满足的弧度,“但我还年轻,以后我总有打败您的那天!”
“行,我也期待那天。”莱恩上将丝毫没有被晚辈挑衅的羞恼,反而在评估以希尔文的进步速度,什么时候能真正打败他,目前看来那一天似乎不太远了。
决斗场响起雷鸣般的掌声,所有虫都在为莱恩上将的胜利而欢呼,希尔文默默起身退场。
就像地球上的那句话,没有人能够记住第二名,第二名永远是第一名的背景板。
常乐安静地倚着栏杆,他近乎痴迷地看着希尔文一瘸一拐走向休息区的背影,他的失败,他的伤痕,比任何胜利都更让他心动。
所有虫都在为莱恩上将蝉联冠军二十年喝彩,而他只担心希尔文那只受伤的右腿会不会很痛。
如果我能一直在他身边,做那个扶着他走的人就好了,他想。
从那一刻起,他不可自拔地爱上了希尔文不屈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