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今日下午处理施粥前,我尊你的命去伯爵府,为他家雅集添置咱们青记的糕饼,您特意嘱咐要带的莲蓉酥、松子糕,我都一一备妥了。”
枳实扶着青黛,走过竹林,语气里带着几分雀跃:“去了才知,周国公府、翰林沈家都在。您让我留意的,皇商薛云石家的,也在雅集上。您说了,三家素来有嫌隙,今儿会因咱们有大转变,真让小姐说着了。”
“哦?详细说说,我也正好奇呢。”
“国公夫人拿了块松子糕,连连称赞,说有当日绝膳娘子的味道。又给沈家的娘子递过去,笑着说「民以食为天」。那沈家娘子竟然也说:「再大的过节,也抵不过一口热乎吃食」。这话一出口,周府管事也接了话,说他家小公子早念着咱们的莲蓉酥,沈公子也跟着点头,说上次在谢府尝过,一直没寻着机会再买。”
“这就叫做:糕饼外交!”青黛浅笑道。
“还不止于此呢!后来更巧,有个异域剑客,席间非要挑刺,说咱们中原的点心软绵无骨,配不上江湖豪气,还拿着马球杆比划着,像要打人。我正慌着,薛家管事倒先拿起块蟹壳黄,掰了一半递过去,说「这糕里有芝麻、花椒,咬着脆」。我便说,「其实,我们中原的糕饼藏着劲,跟咱们性子似的,看着温和,心里有底气」,那剑客尝了,竟真收了兵器,还连说「好味道,服了」。没想到,咱们的糕饼竟然还免了一场风波呢。”
“你倒是比以前有见识了,话也敢说,事也敢做,比我还像贵女呢!也是啊,我得想个法子,让你能够认祖归宗,回到周家!”青黛顿住脚步,试探着看向枳实。
枳实立刻松开手,跪下回道,“我就是死了,也不离开小姐!”
青黛叹着气赶紧将人扶起来,“那我们都不嫁人了?一辈子搭伙过日子吗?我看得出,那桃坞客对你是真心实意的……就是这个人的身份么,有些蹊跷,别的我倒不担心。你亲生父亲,或许也不知道真相。而且……”
“小姐!”枳实眸色恳切。
“你说不定,还是被我拖累了,才变成这样的。让我怎能不……”
枳实紧紧握住青黛的手,“小姐,我们是一家人,说什么拖累不拖累的呢。”
青黛只觉心窝暖暖的。
“小姐!我今日也算替你长脸了!你是没瞧见,后来贵族圈子里的人都问这糕是哪来的,好些府邸都打发人来订,说往后家宴、雅集都要用咱们青记的糕。也是托您的福,这周、沈、薛三家,竟借着这糕饼说了和缓话,说是往后但凡事项上能搭把手的,便不再计较往日嫌隙。这还是头一回,靠咱们的糕饼,让三家宿敌化了干戈呢!往常也有这事,不过是小来小去的纠葛,哪比得上这贵胄之家呢。”
青黛闻言抬眸,指尖轻轻叩了下枳实的额头,语气平静却通透:“傻枳姐儿,你以为是糕饼化解了纷争?其实不是。”
“啊?不是吗?小姐不是说,咱们就是要做糕饼外交吗?”枳实疑惑道。
“是!也不是!周、沈、薛三家虽有嫌隙,却都在京中讨生活,周家要借沈家的文名撑场面,沈家需薛家用商路运书籍,薛家又盼着周家在官府面前递句话。说白了,他们早有互相借力的心思,不过是缺个台阶,缺个能让彼此放下身段的由头。”
“我不明白,小姐。”枳实挑起竹帘子,让青黛通过。
青黛缓声道:“他们两家的结,本就不是什么解不开的死结。早年,周家与沈家原是姻亲,周家二郎娶了沈家的嫡幺女。那时两家往来多密,连朝堂上的政见都常能凑到一处。当年先帝要修《志》,周国公力主「广收民间典籍」,沈翰林也是这个意思,还私下里帮周家寻了不少孤本。”
“后来怎么就交恶了?”枳实好奇道。
“坏就坏在周家的家务事上。”青黛语气淡了些,“周郎花心,后来宠上了一个妾室,处处苛待沈氏,连沈氏生的嫡子都受了委屈,这得了?沈家姑娘也是个烈性的,不愿忍气吞声,竟主动提了和离。那时,「和离」在贵族里还是件稀罕事,若不是丈夫死了,哪有和离的妇人!周家觉得丢了脸面,沈家人又心疼女儿,两边一闹,便彻底断了往来。这事儿算下来,也有十来年了。”
她顿了顿,又道:“其实周、沈两家的男人,心里都清楚彼此政见合得来,不过是碍于儿女的体面,谁也不肯先低头。如今借着糕饼搭话,不过是顺坡下驴,给彼此一个台阶罢了。”
枳实这才恍然大悟,又想起薛云石家的态度,接着说:“那薛家呢?前几日还跟着谢判那边走动,下咱们的面子,今儿却帮着咱们圆了剑客的场子,倒像是站在咱们这边似的。”
“薛家是皇商,最会算的就是利益账。”青黛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谢判能给他们的,不过是些官府采买的路子。可他们若真跟谢判绑死了,将来谢判若是失势,薛家第一个要受牵连。前些日子,谢判不就遭到斥责了,我瞧着那薛家的脸色没那么好看了。你瞧今儿薛管家主动递糕给剑客,又帮着缓和周、沈两家的气氛,这态度还不够明吗?他们未必真心帮谢判做事,不过是暂时没找到更稳妥的靠山,只能先虚与委蛇。找倒好的了,溜得比谁都快。”
说到这儿,青黛抬眸看向枳实,吩咐道:“明日你亲自跑一趟薛家,送些新做的枣泥糕和杏仁酥过去。就说,我瞧着薛老夫人上了年纪,这两款糕软和,适合老人家吃。顺便探探他们的口风,问问薛家最近有没有想拓展的生意路子,或是需要咱们青记搭把手的地方。”
枳实立刻应下:“小姐放心,我明日定把话带到,也仔细听着薛家的动静。”
“记住,别太急着表露意图。”青黛抬眸遥望今夜清凉月色,心中渐进明透,叮嘱道,“就像送糕一样,轻描淡写地提一句就好。薛家是聪明人,你给个引子,他们自然会琢磨。咱们要的不是立刻让他们站过来,是让他们知道,跟咱们青记打交道,比跟谢判绑在一处,划算得多。”
枳实谨慎地提着行灯的木柄,竹篾骨架上罩的银亮薄纸内,微微露出昏黄的柔和灯光。
她只管笑着点头说是,眸子在烛火映衬下也亮晶晶的。
主仆二人穿过竹林,在一阵白芷花香下,听着泉流石上的清冽之音,顿觉心旷神怡。
“小姐,这风动扇叶好神奇,也真好看,叮铃叮铃的。”枳实摇摇指着原木色桐木花架上色夺霜华的栀子花,引青黛去瞧。
“都说蜀葵好看,也有人家种荷花的,我倒是觉着,这花园里的茉莉和栀子花,百合,才是既有夜之素馨,又添淡雅香韵呢?去吧,找找?”青黛狡黠一笑,从枳实手上接过行灯,扬了扬头,示意枳实不要拘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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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道是:
月照泉流静,风扬芷瓣悬。洞深轻探路,不必绕朝先。
(创作于2025/10/8,万福泉源于晋江文学城首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