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抽出发间银钗探入,随意搅了搅。
不过两息,原本亮白的钗尖便泛出乌沉沉的黑。
有毒。
她澄眸猛地一颤,手忙脚乱拽住当归,身子止不住发颤,声音发紧:“我明白了!快传我令,别让谢家抢了施粥的先!”
青黛的施粥,本来不过是为了救济流民,好为日后免税做些功课。
只抱着一丝希望,能救下试药者。
谁知道,谢判的施粥,是要毒死这些人呢?
待当归将青黛扶着,坐在林下的一块大石头上。
她指尖刚一沾石,便忍不住蜷了蜷手指,掌心的冷汗让石面都沁出浅淡的湿痕。
额前碎发被冷汗黏住,贴在眉心发沉。
后背的衣料早已被冷汗浸透。
风一吹,凉意顺着领口往骨子里钻。
没人想回到危险又逼仄苦闷的过去。
可不能面对过往,就不能真的放下心结。
这或许,就是她现在必须跨过的一道心里的坎儿吧。
她偏头靠向当归,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浮,“方才……若能早一步,那些乡亲就不至于……”
若及时发现粥里的毒物,这些人何至于送命?
“你尽力了,凡是但求实心尽力。”当归温和地轻拍了拍青黛的后背,用他鸦青色的帕子替青黛擦拭了额头的汗水。
那在生死攸关时刻,在汴河里水流刺骨钻入皮肤时,水流訇然中开的希冀之光,不是人人都能遇见的「劫后余生」。
不是谁,都有活第二次的机会。
大多数人,在试药汤汁的毒害下,一命呜呼了。
见青黛胸口仍微微起伏,眉心紧紧皱着,当归继续安慰道,“娘子莫忧!我的兄弟人手不少,这令他们必定不到半个时辰,便能传遍各个施粥点的。这种情况,下次必不会发生了。”
凉风乍起,青黛鼻端呼吸缓缓顺畅了。
当归为她寻来了山泉水,青黛喝下一叶子,觉得渐渐恢复了。
“娘子,再歇一歇。”当归说完了这话,便盘腿席地而坐。
挺拔地坐在青草地上,数落起谢家坑害的试药者。
插科打诨,措辞诙谐,倒引得青黛不由地放松了下来……
青黛听着他的牢骚,指腹摸索着石头粗糙的表面,静静地捋着思路。
忽地,指尖猝然一沉,指甲刮到一处沟壑。
她试探着,再上下左右探了探,竟有觉察出几道沟壑,似是有刻画的线条。
难不成……
当归立刻上前,扶着青黛起身。
青黛一扭头,垂眸便发现刚才坐着的地方,竟然有一个小的鱼骨图。
“真是她!”青黛不觉嘴角扬起,舒了一大口气。
是八姐!她没死!没死!
这鱼骨头图的奥秘,全天佑只有两个人知道。
一个是她这个穿越者,曾在网络上学过兴趣课程。
另一个就是八姐,谢玉竹!
青黛曾告诉过八姐。
但对方说,这是个留下标记的好方法。
她们还一起研究,如何用鱼骨图指路。
“这不是鱼骨头吗?娘子,为何一直盯着看?”秦当归英眸一挑,藏起一丝狡黠。
青黛垂眸默思,意识到八姐尚在……狂喜瞬间漫过四肢。
她睫毛剧烈颤动,猛地抬头时眼眶已微微氤氲起雾气。
一阵药香从虚空蔓延开来,如同八姐正在她身边,捏起唇边的茯苓糕,说,“真好吃!”
青黛仰头望天,竟觉得天地都开阔了。
那云,似乎因夏光分出祥云七彩。
那光,竟然比早晨更明亮而温情。
树叶嘻嘻索索地动着,风轻轻柔柔地浮动着。
她腕间的衣服若有若无地触碰着皮肤,竟甜丝丝的。
一切都那么梦幻,不可思议。
八姐活着!
文竹啊,她死而复生!
青黛的胸口猛然升起,似集聚着涨潮的讯息。
指尖无意识绞着衣袖,胸口似要爆破开一座堤坝,一股巨大的力量要喷薄而出。
喉间发紧,想开口却发不出声,鼻尖酸得发烫,连呼吸都带着难以置信的轻颤。
唇烫烫,心烫烫,连耳边风声都亦真亦幻……
终于,当归的声音将青黛拉回现实,她也急着呼出那一腔的喜悦。
竟然是悄无声息地消化了这个大消息。
“莫非这是你认识的人留下的?”当归轻拢宝剑,意兴阑珊一笑,故意高声道,“我知道了,这是……暗号?”
青黛慌得侧身,右手飞快捂住秦当归的嘴,掌心贴紧他唇瓣,蹙眉轻斥,“小声点,是要所有人都听见吗?”
“有什么事,你还瞒着我啊?这个猫女郎……那么重要啊……”秦当归眉峰禁蹙,嘟着唇,有些孩子气。似乎觉着自己被冷落了,有些恼意。
青黛眨巴眨巴眼,将要夺眶而出的眼泪收好,情意绵绵地望着当归。
当归这才嘴角抽搐了一下,而后高高扬起,笑地甜蜜。
“这确实是猫女郎留下的,她应该是往这个方向去了。”青黛也不瞒着,用手指了指林子深处。
瞧着是没大路,但若是步行往里走,尚能穿林而入。
秦当归英眸映出一瞬了然,转瞬又眨着懵懂的眼,疑惑道,“这……你和那猫女郎不是只有一面之缘吗,怎么说的……像是老朋友呢?况且,这鱼骨头有头有尾,还有这七八根刺,到底往哪里走是对方留下的正确信息……娘子怎么一瞬就判断了出来呢?”
“走不走?”青黛没理会他的怀疑神色,手肘撞了当归的臂弯一下,率先往林子里走去。
脚步还有些虚浮,像踩在棉絮上,一切都让人无法置信。
可也不敢含糊,仿佛是八姐给自己的力量,青黛此刻觉得,她自己也化为了侠女。
广袖一甩,咔哒一声,一柄袖剑滑入掌心。
像八姐一样勇往直前吧!
秦当归这才快跑两步跟上,青黛已调整好了心态。
巧笑着,将一颗参糖塞入男人的口中。
秦当归还迷迷糊糊问道,“你到底怎么了?有点怪怪的……”
青黛不准备说,便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话多!”
秦当归只觉嘴唇都麻了,哪里还顾得上心底的疑问呢。
青黛握紧剑柄,银鞘上缠枝纹硌得掌心发紧。
她飞快吸溜掉舌底泛出的清苦渗液,霎时倦意消散,心绪平静。
脚步踏在山间绿毯般的土地上,都比先前稳实与坚决。
她活着就好,即使要相望于天涯海角。
约莫半个时辰,二人深一脚浅一脚踏入青槐林深处。
头顶槐叶密得遮天,仅漏下星点日光。
穿过垂落的虬枝,转过一丛野菊,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一从日光,若瀑布倾泻而下。
落在开阔地,那处如桃源般的所在,林深人家的院落上。
小院围着矮竹栅栏,栏上爬着紫扁豆藤,开着细碎的紫花。
院里种着一株老槐,树荫下摆着石桌石凳,凳上还搁着半盏凉茶。
木屋窗棂糊着细棉纸,檐下挂着串风干的艾草。
风一吹,细碎影子晃在青石板地上。
木屋墙根摆着几盆薄荷,不远处有处泉眼,鼓鼓地冒着泉水。
院子里的秋千悠悠晃荡着,一个两三岁的女孩稳稳坐在上面咯咯笑着。
一株银杏树,金黄遥遥映着后院的菜田。
屋内隐约飘出淡淡的药香,院落里的架子上晾晒些茯苓切片。
木门是旧松木做的,门轴裹着层薄蜡,推开时只轻响一声。
青黛细声问道,“有人吗?”
“喵~喵喵~”小丫头立刻从秋千上一跃而下,飞跑而来……
***
正是:石上鱼痕现,旧音凝绮弦。林中云舞处,风动意无眠。
(创作于2025/10/3,万福泉源于晋江文学城首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