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逢:“喂,温小姐?”他的声音从被子上传来。
温知吟的衣服有一只袖子荡着,她几乎是扑了过去,“我听着。”声音中有她自己都没有感知到的害怕。
“我们出车祸了。”周逢的声音伴随着哭叫声一起传入她的耳朵。
每个字都被她拆分,直到艰难地拼凑出一个完整的真相。
一个她从未设想过的可能。
她的脚一阵虚浮,晃了晃身子险些站不稳,她颤颤巍巍地扶着柜门,张嘴想说话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嗓子里涌上一股腥味,仿佛浓稠的血液将她的咽喉堵塞,连怎么呼吸都忘记了。
半晌,她才挤出一句话,“哪家医院?”温知吟起步往外走,小腿在发抖,肌肉一抽一抽的,怎么都找不到发力点。
勉强听清名字,温知吟打了车,可整个城市刚从年味中脱身,运营尚未恢复如常。
等她好不容易撑着腿走到小区门外,依旧无人接单。两个打车软件,皆是如此。
不能这样坐以待毙。
她跑到马路边,膝盖还在发软,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这个时间点,放眼望去道路上已经看不见人烟,双向道三车道空荡荡的,只有几辆私家车飞快地掠过。
她不敢开车,她连走路都无力。
正当她心如冰冻,希冀的火苗被一点点浇灭,不远处的一辆出租车亮了灯,发动机启动的轰鸣声让她的魂魄再度跳了起来。
温知吟下意识冲下马路牙子挥手,差点就被一辆电动车刮到。
骑手骂了句什么,她没听清,眼睛只盯着那辆车。
它从里侧车道开出来,上苍眷顾,它停在了温知吟身前,“姑娘去哪儿?”
温知吟裹紧衣服,利索带上车门,“京和市第一人民医院,师傅麻烦快点!”
司机师傅一路火花带闪电,抄了几条小路,不到十分钟把她送到目的地。
温知吟往急诊的方向走,远远就看见门口停着的几辆救护车,两辆担架车当着她的面被推进去。
其中一张担架车上,医生正岔开双腿跪在病人身上,与死神赛跑。
越过门口堵塞的人群,温知吟挤到分诊台里侧,被风吹乱的刘海随意飘在脸颊两侧,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您好,请问凌海路事故中,有没有一个姓柯的病人?”
小护士手上忙得飞起,家属将分诊台团团围住,“右拐进抢救室,病人都在那边!”
知道了方向,温知吟抬头寻找导览牌。
抢救室,三个字像一根利刃,贯穿了她的全身。
她在走。
走廊很长,顶上的灯光白得刺眼,消毒水的味道猛烈地往鼻子里钻。
有推车从身边经过,轮子在地砖上,咕噜咕噜地响动,她不敢看。
她向右迈步,不远处大门紧闭,门上三个大字正闪着红光。
走得近了,家属低声的泣吟宛如在她身体的五脏六腑里冲撞。
她告诉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也告诉自己,不要倒下,不能倒下。
廊边两侧站满了人,头发花白的奶奶双膝下跪,泪痕挂在脸上,眼眶中的泪珠一颗颗往下淌。
医院的墙壁上,承载着家属最虔诚的祈祷。
骨折的母亲,头破血流的父亲,顾不上身体上的疼痛,互相依偎着等待还在抢救的孩子。
每出来一个医生,都被当做了救命稻草。
从最初的嚎啕大哭,到嘶哑的呜咽声,身躯与灵魂早已麻木。
温知吟大口喘息着,一股缺氧的窒息感让她眼前快要一片模糊。
她拖着僵硬的身体,机械般地往前走着。
宽松的衣领顺着肩膀下滑,衣袍拖地。
在她眼前,人影去了又来,重影交叠。
她两眼已经放空,眼睛里已经看不进东西,过路上被人撞到她都全然未曾感知。
忽然,抢救室的门再度被打开,“让开!都让开!”
四散的人群顿时从中间被分成两列。
温知吟站在分岔路口,等推车拐入另一条路后。
她再度抬眼,死寂的眸光中映入一个身影。目光穿越人群,越过那些晃动的肩膀和后脑勺,准确地落在他脸上。
她涣散的眼睛忽然定住。
周围那么多人,家属、护士、轮椅,乱糟糟挤作一团。可让她恐慌万状的那个人就站在那里。
四周的一切都被虚化,像整条走廊的光都只打在他一个人身上。
柯靳看到了她,两人隔着两丈远,遥遥相望。
他怔了一下,然后眉头皱起来,朝她走来。
温知吟缓缓走近,他的额头有一抹血迹,衬衫袖口卷着,露出一截精壮的小臂,裹着一圈白色纱布,洇出浅浅的血痕。
确认他没事的那一刻。
她鼻尖一酸,眼眶热得发烫。
“你...”他没说完。
温知吟冲过去,一头撞进了他怀里,撞得他往后退了半步,稳稳接住了她。
她的手指攥紧他后背的衣料,使足了劲,攥得指尖泛白。
她开始发抖。
在医院听到广播的时候她没抖,看到那些家属撕心裂肺的哭喊她也没抖,可当他完好无损地站在她眼前,堵得她喘不过气的情绪全部释放。
她克制着极喘的呼吸声,发出细微的声响。
“我以为...”声音是哑的,闷在他衣服里,几乎听不清,“我以为你...”
柯靳没说话,感受她的害怕,他抬起手扣住她的后脑,轻轻按进怀中。
没有声音,只是肩膀一耸一耸,眼泪蹭在他衣服上,洇湿了一大片。
刚才拼命压制的恐惧、绝望、腿软时磕到的疼、打不到车时的心慌,全部地涌上来。
柯靳的手抚在她的背上,一下一下轻柔地为她顺气,“就一点小破皮。”他声音低低的,“没事了。”
等到胸膛上的抽息声渐渐平息,温知吟红着眼抬头。
她用袖子抹掉眼泪,瞥眼看见男人嘴角的弧度,她嗔怒道:“你笑什么?”
凌海路连环车祸,伤亡惨重,她这么担心,这人居然还笑得出来。
柯靳没急着辩解,替她拉上衣服,然后拉起她的手。
面前阴影笼罩而下,他温热的指腹擦掉她眼角的泪迹,语气雀跃难掩,“你男朋友没这么脆弱。”
“你乱说什么...”
温知吟想要抽出手,却被他紧握着不放,她面色一红,“现在是说这些的时候吗?”
周围还这么多人,在此谈论情爱的话题像什么样子。
“那我们现在回去。”
他话音刚落,温知吟慌得抬手捂住他的嘴巴,“你别说了。”
“你今天来找我,已经是答案。”男人倾身上来,眉眼笑意尽显,“下次不会再让你担心了。”他再度将她拉进怀中。
在前方车流发生车祸时,他们就离事发地十几米的距离。
周逢反应迅速转动方向盘,跨过绿化带驶向对方车流,为了躲避车辆在路中央打了几个圈。
他坐的另一侧车门遭到撞击,玻璃碎裂。
他反应迅速地拿起外套遮挡,却还是不可避免地被划伤。
周逢头昏沉沉的,模糊不清地转头看向后排,“老板你怎么样!”
柯靳卷起衣袖露出触目惊心的伤口,鲜血顺着手臂流淌。
“老板,先下车。”车子被撞击,为了避免潜在危险,周逢扶着脑袋拉开了车门。
柯靳目光深沉。
在这生死一线之际,他脑海中闪过很多画面和想法。
如果他没能活着出来,他只后悔在佩恩岛跟她表白。
想到这,柯靳将她抱得更紧。
幸好,他没事。
温知吟感受他身上的低气压,伸手回抱。
“柯靳。”她说道。
柯靳闷闷地应声,“嗯。”
她的声音混杂在各种杂声中,可传入他的耳中时,却十分清晰。
“这么多年,我从没忘记你。”
“我想说,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