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相信原秀会用莫须有的罪名斩杀罗正,她会提着两个主官的头颅孤身来到中都,就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以她现在的地位和对崔山嘉的作用,用来换罗正完全不值得。
而且在最初跟着崔山嘉的人眼里,没有南人北人之分,在他们眼里只有需要帮助和不需要帮助的分别。
可是自认北人的人们不理解。
他们骨子里根深蒂固的家族意识、属地意识。
他们站在现在的位置上就是为了争,如果不争,他们不遗余力地帮助卫观做什么呢?
还不是为了自己更进一步,家族更上一层。
崔山嘉要的马备的很快,左覃安被丢上马,晕头转向之中已经被驮着冲出了中都城门。
“崔丞相这是要做什么?”他大声呼喊着,风沙冲进他的嘴里,满嘴都是砂砾的味道。
崔山嘉不回答他,她冲在前面,怒气化成了实质一样的东西,压在每一个主动同行或被动同行的人头顶。
左覃安是御史大夫,安筹退下之后,他便是北臣之首,他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不会和安筹一样被逼告老辞官。
罗正的死,他不能一言不发。
只是崔山嘉的举动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先不说她一个丞相这么不管不顾地离开中都有没有问题,她走就走,为什么还要带上他?
而且,她为什么能拖得动他呢?
他堂堂一个八尺男儿,被一个姑娘家一只手就从大殿头拖到了大殿尾,这简直闻所未闻。
疯狂地赶路让人身心俱疲,刚开始的时候左覃安还有力气换着花样责问崔山嘉,到后来他连开口的力气都不再有,浑浑噩噩地被绑在马上。
抵达抚县的时候,他和难民也没有多大分别了。
离抚县越近,他就越沉默。
一个国家一年里总会有受到天灾人祸的时候,他坐在中都的楼阁里,张嘴砍下的就是这些人的口粮。
他们围着崔山嘉:“我们还以为您不管我们了。”
这里不是太北郡也不是太南郡,但是随着南境四郡的人们向北走来,停留在任何一个他们想要停留的地方之后,崔山嘉也在这些地方上生根发芽长成大树,活在每一个人的心里。
风霜在崔山嘉身上留下的痕迹都比别人要浅,她同他们道:“这些年南地风调雨顺,你们应该有存粮才对。”
从明光里每年收购的粮食里就能看得出来,这场水患会冲毁今年的收成,但是往年的积蓄足够应付这一年,直到来年新粮收获。所以在他们砍赈灾粮的时候,她没有据理力争。
众人像是见到了母亲的孩子,哭着说:“那位大人说,朝廷发的赈灾粮已经吃完了,那些在修筑堤坝的人要没有饭吃了,让我们拿出存粮来应急,说是等朝廷第二批赈灾粮达到之后,最后会还给我们的。”
可是堤坝被冲毁了,他们的家人们死在了洪水里,再也吃不上他们奉献出来的粮食。
崔山嘉说:“我知道了。”
“明光里和明光军会接手抚县,你们去好好吃一顿饭,到安全的地方去,会好起来的。”
众人不肯走,还拦着崔山嘉:“你不要再往前走了,那里全都是水,你会受伤的。”
“我必须去看看。”崔山嘉说,“我是这个国家的丞相,你们在我的治理下遭受了这样的苦难,这是我的过失,我无法经历你们的痛苦,只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以后就不会再犯这样的错误。”
百姓们拦不住崔山嘉,要跟着她一起去,“我们还有力气。”
“洪水抢夺我们的粮食,那我们就去打败它,就像打败燕国和翎国那样。”
这是崔山嘉教给他们的道理。
北地的官员们齐齐失声。
哪有这样做官的人?
为什么崔山嘉会允许他们拉着她的衣袖说话?
为什么他们会那样关心崔山嘉的安危?
为什么见到了崔山嘉他们就死亡也不怕了,洪水也不怕了?
为什么他们像对待家人一样对待崔山嘉?
那些拿着农具和武器要打进县衙的人们在崔山嘉面前收起了獠牙,要站在她的前面,让汹涌的洪水先冲走他们。
来年没有余粮生存的焦虑也在这个瞬间消失。
他们全身心的信任着崔山嘉。
不畏生死。
明光里逐渐隐没无形,而整个南境都变成了明光里。
崔山嘉的明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