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大喜的日子,崔山嘉脸上也有了几分笑意,崔若木把学堂里那些从老家带来的孩子们拉出来帮忙,也算给崔府添些人气。
崔丞相原本已经不能起身,这日还是打起了精神出来应对。
整个中都的人都来庆贺,太后和皇帝都赐下了赏赐,竟然比公主出降还要更热闹些。
自九清郡始,往南的所有郡县都送来了贺礼,或轻或重,没有遗漏。
崔山嘉看着他们拜堂,祖父孤身一人坐在上首,身边挤挤挨挨地都是些生疏的面孔。
他们打量着拜堂的新人,也打量着崔丞相。
崔丞相告病已久,国朝的事务与决定却还是在丞相府里进行。
这世上总不缺汲汲营营之人,也不缺想要掌权的人。
他们都在等着,等着崔丞相倒下,等着崔家最后一根支柱倒下。
崔山嘉冷眼看着,浑身散发出与喜事氛围格格不入的气息。
阿凉站在她身后,只觉得她浑身都在冒着寒气。
喜宴吃到日落月升,除了崔山嘉,算得上是宾主尽欢。
崔若木送走最后一位客人,还没来得及回新房就被管家急匆匆请走。
“丞相不大好。”老管家声音发抖,只是在强撑镇定,“郡君已经过去了。”
崔若木提着裙子跑起来。
她把婚期提前,有几分冲喜的意味在里面,希望这桩喜事能让祖父沉积在心里的压力轻一些。
祖父虽然支持她和崔山嘉,但内心深处仍然担忧着她们。
昭文公主有武帝到死都没有变过的维护,但是她和崔山嘉没有。
祖父一走,她们背后将会空无一人。
崔朔也好,她新入赘的郎君也好,都不是能撑得起崔家的人。
崔丞相已至弥留之际,眼神却清明起来,崔若木还没有到,他先和崔山嘉说:“这件事情不要叫她知道。”
他到了年纪又病入膏肓,哪里能起得了身,不过下了重药强撑罢了。
崔山嘉拧着眉看他,祖父瞒着她们做这件事,要为崔若木和她撑最后一回腰。
她不应声,崔丞相也不根究,而是道:“少皱些眉头吧。”
崔丞相轻笑,“以后有的是时间皱。”
崔若木推门进来,被门槛绊了一跤,差点就摔了,崔丞相还能说她:“慌什么?看看你妹妹,她可比你镇定多了。”
他的声音低了些,安慰她:“谁都会有这一天。”
崔若木其实比崔山嘉要柔软一些,这是个外刚内柔的,看起来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劫后余生醒来,知道自己瘸了一只脚还抱着他哭嚎。
差点就要当成娇小姐养着,谁知哭了那一场就再也没见她为这件事红过眼睛。
崔山嘉由内而外都是冷漠的。
在她眼里众生平等。
富人和穷人一样,贵人和奴隶一样,人和动物与路边小草也一样。
没有区别。
所以在她眼里,
女人和男人也该一样。
至少也该拥有同等的权利。
如果世人不理解她,她也无所谓,反正她已经决定要去做这件事。
谁也无法阻止她。
“阿揽啊……”崔丞相的声音变得更低,“成了亲就真的变成大人了,崔家交给你,祖父放心。”
“祖父别走。”崔若木眼圈很快就红了,眼泪蓄在眼睛里就要落下,“阿揽害怕。”
崔丞相轻轻拍了拍她,“最难的一关你都闯过来了,往后就不必怕了。”
“可是您若是走了,我和阿拂就真的没有长辈护持了。”崔若木还是留下了眼泪,在祖父怀里哭过那一场之后,她就决定再也不要流泪。
崔丞相回握了一下崔若木的手,他的意识开始涣散,“阿拂……阿拂……”
“我在。”崔山嘉的声音还是平稳沉静。
“你再不喜欢他们也不要表现得那么明显。”崔丞相的声音已经有些模糊,崔山嘉不合时宜的想,这个‘他们’指的是谁呢?
是朝堂上那些蠢货?
是住进崔家的那群孩子?
还是在等着他死亡的所有人?
崔丞相又说:“没有人能替代得了他们。”
这话像是在对崔山嘉说,也像是在说给他自己。
他在朝堂上孤零零地走了三年,既不培植亲信,也不培养接班人。
谁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小皇帝是,卫观是。
他的阿拂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