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皇帝没敢出来见崔山嘉,便下旨召她入宫觐见。
理由也十分冠冕堂皇,崔山嘉治理南境四郡十数年,他这个皇帝想要知道四郡的情况。
官方一点的说法应该叫做述职。
但是小皇帝不敢用。
用了就是承认她作为四郡主官的事实,可先皇给崔山嘉的只是郡君封号,并未授予官职。
也不敢授予官职。
于是小皇帝就在这些事情上小心翼翼不敢越雷池一步。
圣旨赶着车队进入崔府的时候达到。
阿凉被堵在车架上,进退两难。
崔丞相叫人传话,说是崔山嘉舟车劳顿风尘仆仆,要说南边风貌以后有的是时间,不急在这一时。
传旨的内官不敢置喙,唯唯诺诺地点头,连崔山嘉的面都没有见到。
圣旨发出要经过丞相的手,这位内官传的只是口谕,一个没有实权的皇帝,口谕也不被郑重对待。
崔山嘉混在入府的队伍里,叫使女接走,阿凉满脸怨气的走进来,看崔山嘉身上的衣裙和自己的一样,才略缓了颜色。
紫夜忧心忡忡:“从前在太北郡无人管得了你,如今在家主面前,怕是不好留阿凉了。”
她们还没熄了赶走阿凉的心思。
说是赶走也不对,只是不愿让他一直这样扮作使女留在崔山嘉身边,他再穿着女裙,那也不能掩盖他是男子的事实。
“你不告诉他,他就不会知晓。”崔山嘉道。
阿凉挑衅地看了紫夜一眼,崔山嘉要留他,她们说再多的话也没有用。
“好了。”崔山嘉起身,“我去见祖父。”
崔山嘉安抚了阿凉,又带着紫夜离开,阿凉坐在崔山嘉的屋子里,看着使女们来来回回的收拾挪腾,把这间屋子填满,心好像也跟着一起填满了。
崔丞相在池塘边钓鱼,鱼篓里一条鱼都没有。
崔山嘉在他旁边的藤椅上坐下,拎起鱼竿一看,竟然没有鱼饵,也不开口问,就丢进了水里。
崔丞相侧头端详了她一会儿,似是在找她小时候的样子,又似乎是在找谁的影子。
最后说:“鱼儿都被你吓跑了。”
崔山嘉可不认,这池塘清可见底,哪有什么鱼儿。
她不接话,崔丞相又挑剔她:“长大了,比小时候还没有礼数。”
崔山嘉看着崔丞相想了一会儿,一时没反应过来,后头的老管家都替崔山嘉着急,他跟着崔丞相这么久了,头一次遇到见着家主不行礼的人。
如今中都里,谁见着他家丞相,都得低头,小皇帝也好吴王也罢,都得执后辈礼。
崔山嘉放下鱼竿起身,恭恭敬敬朝崔丞相俯身大拜,“孙儿拜见祖父。”
崔丞相哪里舍得她长跪,连忙叫起,如今他就只有这两个亲孙女了,总想纵着她们。
可这两个小姑娘一个比一个主意大。
“可见你在南境已是万人之上,见着谁都不必低头,才会行个礼都生疏至此。”崔丞相示意她坐下继续。
崔山嘉重新拿起鱼竿,其实西千在的时候,她还是很习惯执学生礼的,后来西千走了,原秀又一直领兵在外,渐渐的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没有人值得她俯身。
“我会改正。”崔山嘉说。
这里是中都,她的头上有着一层又一层的人,都需要她俯首跪拜。
“不必。”崔丞相道。
那么多崔家人的死亡,不是为了让他们这些活下来的人朝着别人伏低做小。
祖孙二人在没有鱼的水池里钓鱼,谁也没显出半分不耐来。
一时管家上前轻声道:“家主,十六郎来了。”
崔丞相似是没有听见,管家就要退下,崔山嘉忽而发问:“什么十六郎?”
她语气不善,管家陪着小心:“族里旁支的孩子,血脉有些远了,要追溯到老太公还在的时候,已没落了三代,如今这个孩子有些出息,正跟在家主身边。”
崔山嘉道:“换个称呼。”
管家看了崔丞相一眼,见他没有反对,就应了。
崔丞相又道:“叫他去给我告假,小孙女回来了,该好好陪陪她。”
管家躬着身子出去了。
崔丞相同崔山嘉道:“阿护那孩子小时候可没少说你坏话。”
“他没说坏话,他说的是事实。”崔山嘉道。
崔丞相道:“看来你们相处得还不错。”
所以崔山嘉才会这样介怀一个称呼。
崔护的排行正是十六。
那个孩子从小就机灵,当初也只有他肯千里迢迢跑到太南郡去做一个风雨飘零的县令。
只是后来也死在了那里。
崔十六死在崔山嘉的怀里,那是她唯一一次直面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