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警报声、舰体不堪重负的呻吟、损管通讯频道里急促的呼喊……这一切噪音，在墨云平、杜野和老周面前巨大的声纳主屏幕上，都化作了冰冷而令人窒息的视觉呈现。

那巨大的光屏，此刻已是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猩红！

代表大型生物信号的红色光点，密密麻麻，如同被捅破的蜂巢中倾泻而出的狂怒蜂群！它们充斥了整个屏幕的每一个角落，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空隙。代表海面的浅层区域，红点如同沸腾的泡沫；代表深海的幽暗区域，红点如同潜伏的鬼火。它们层层叠叠，上下翻涌，将屏幕中央那个代表“五十州”号的微小绿色三角符号，围了个水泄不通！每一个红点，都代表着一个来自深海的、充满敌意的塞壬个体！这数量，已经不是包围，而是淹没！

“它们发怒了……” 老周干涩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近乎梦呓的沙哑，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片吞噬一切的猩红，“深海……发怒了……”

杜野猛地看向身旁这位老兵。她看到的不再是平日里那个沉稳、偶尔带着点黑色幽默的老兵油子。她看到的是一张被彻底抽空了血色的、布满皱纹的脸，那双曾见识过无数风浪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纯粹的绝望。那是一种源自对大海绝对力量认知的、根植于灵魂深处的恐惧。老周的肩膀微微佝偻下去，仿佛那屏幕上每一个红点都化作千斤重担，压垮了他最后的精气神。

“通讯员！” 舰桥通讯频道里，魏长东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带着最后一丝挣扎，“主力舰队！还有多久能到？！”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后，通讯员绝望的声音传来：“报告舰长！所有对外通讯全部中断！干扰源强度前所未有！根据根据上次有效通讯推断，主力舰队最快抵达时间……至少还需要两小时！”

咚！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悸的重响，通过舰体结构清晰地传到声纳室。是魏长东的拳头，重重地砸在了指挥台坚固的合金桌面上！那声响里，充满了不甘、愤怒和面对绝对力量碾压时的无力感。

“立刻！不惜一切代价！恢复通讯！” 魏长东的声音压抑着风暴，紧接着，他发出了最后一道带着决绝意味的命令：“轮机舱！全速前进！最大动力输出！给我冲出去！方向033！撞也要给我撞开一条路！”

“五十州”号这艘早已千疮百孔的老旧训练舰，仿佛被这道命令注入了最后一丝回光返照般的生命力。舰体深处传来一阵沉闷而剧烈的震颤，引擎发出远超设计极限的、濒临解体的咆哮！巨大的烟囱喷吐出浓密的黑烟，舰艏艰难地破开翻腾的墨浪，试图用这残破之躯，撞向那由无数塞壬组成的、铜墙铁壁般的包围圈！

杜野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光屏上那个代表“五十州”号的绿色三角。它开始移动，带着一种悲壮的决绝，向着屏幕边缘冲去。

然而，希望如同泡沫般瞬间破灭。

屏幕上的景象残酷得令人心碎。那密密麻麻的猩红光点，非但没有因为战舰的冲刺而减少、散开，反而如同被激怒的蚁群，以更快的速度、更紧密的阵型，从四面八方汹涌汇聚而来！绿色三角的移动，在无边无际的猩红海洋中，显得如此渺小、缓慢、徒劳！那感觉，就像一滴水试图逃离沸腾的油锅，刚动一下，就被更多滚烫的油滴淹没包围。

“没用的……” 老周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他缓缓地、极其疲惫地摘下了自己头上的耳机，仿佛这个动作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他颓然地向后靠在冰冷的椅背上，眼神空洞地望着那片吞噬一切的猩红屏幕，喃喃自语，声音里只剩下认命的麻木：“塞壬……才是大海的主人……”

“老周！你振作点！” 杜野心中一痛，猛地伸手扶住老兵向后倾颓的脊背。她能感觉到手掌下那具身躯的僵硬和冰冷，那是一种精神被彻底击垮后的生理反应。“还没到最后！我们……”

“年轻人……” 老周没有看杜野，目光依然空洞地望着屏幕，声音缥缈，“你没经历过……真正的深海风暴……没见过大洋深处那些……活了千年的巨物……大海……它比头顶的星空更恢宏，也比无尽的宇宙更危险……它包容一切臣服者，也……毁灭一切忤逆者……而我们……” 他苦涩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们……违背了它的法则……我们……”

老周绝望的自言自语如同冰冷的潮水，即将淹没声纳室最后一点斗志。

“我想到办法了！”

一个清冽、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穿透力的声音，如同利剑般刺破了这绝望的浓雾！

是墨云平！

她猛地从自己的监听台前转过身，那双异常敏锐的眼睛此刻闪烁着惊人的光芒，不再是之前的惊骇或凝重，而是一种在绝境中捕捉到唯一生路的、近乎灼热的兴奋！她的手指还停留在复杂的声波分析界面上。

“快说！什么办法！” 杜野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声音里充满了抓住救命稻草般的焦急。

“解析！” 墨云平的声音又快又清晰，带着一种技术人员的绝对自信，“解析塞壬族的声波信号！利用我们的声呐阵列！反向发送！我们可以……模拟它们的声纹！ 我们可以发出……谈判信号！”

“谈判？！”

这个词如同惊雷，在声纳室内炸响！杜野和老周都愣住了。

谈判？和一群体型庞大、手持武器、刚刚被激怒、将战舰团团围困的深海异族谈判？没有联盟授权，没有外交渠道，仅凭一艘即将沉没的训练舰的声呐——这……无异于投诚！

这个提议所带来的沉重，瞬间压过了刚刚燃起的希望。杜野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老周空洞的眼神里，也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声纳室陷入一片死寂，只有设备运转的低鸣和光屏上那令人绝望的猩红依旧在无声地蔓延。

这个疯狂的提议，通过舰内通讯，清晰地传到了舰桥，传到了魏长东的耳中。

舰桥内，时间仿佛凝固了。魏长东站在剧烈摇晃的指挥台前，身姿依旧挺拔，但背影却如同背负着千钧重担。他的目光扫过屏幕上代表战舰生命体征的、一个个触目惊心的红色警报，扫过舷窗外那翻腾着无数致命身影的墨色大海，扫过舰桥内官兵们带着血污、疲惫却依然等待他命令的坚毅脸庞。

谈判？投降？还是玉石俱焚？

每一个选项都通往深渊，但谈判……或许是深渊中唯一可能存在的、极其微弱的缝隙。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在舰桥弥漫。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指挥台冰冷的合金边缘，几乎被他捏得变形。

良久……

久到杜野和墨云平在声纳室都快要以为舰长拒绝了这疯狂的提议。

终于，声纳室的通讯频道里，响起了魏长东那无比沉重、仿佛每一个字都从千钧巨石下挤出来的声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断：

“声纳室……立刻执行！解析塞壬族声纹，模拟频率！ 给我……发出谈判信号！ 频率……覆盖所有已知塞壬活跃波段！强度……最大！现在！立刻！”

舰长魏长东那沉重如铁的命令，像一道电流刺破了声纳室绝望的阴霾。老周布满血丝的眼中，那近乎熄灭的火焰猛地跳动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淤积的恐惧和无力全部挤出，猛地挺直了佝偻的脊背，声音恢复了老兵的沙哑与干练：

“云平！杜野！干活了！目标塞壬声纹，解析核心频率和调制模式！反向编码，覆盖所有活跃波段！功率给我推到顶！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