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的很喜欢这份工作。不是一时兴起,也没有荒唐度日。其他人都知道他干得不错,科尼甚至在他的转正申请书上给他写了一整页的推荐语。他不再是那个四处寻找自己的未来的不靠谱的佩罗塔家的二儿子,但是奎里奥还把他当成什么都决定不了的小孩。
“真讨厌。”
他眼眶有点发热,低下头,嘀咕着不再去看奎里奥。
奎里奥没有注意到吉安别扭的视线。他在海风中紧绷神经,站在护卫戴伦侯爵的第一线。
船只将要靠岸。水手们蓝白色的身影在船头攒动,忍冬的海鸟在人们头顶喧闹着盘旋。奥罗正从礼台的尽头停靠的车上迈步走下来。他上了年纪,眉间和眼周的皱纹深邃,但后背依旧如同胸前系着的蓝色领带一般挺直。他穿一身鼠灰色定制西服套装,肩头搭着一条肥美的黑色狐狸毛领,带着高帽,拿着手杖。而新星卢西亚诺·奥兰多从驾驶位钻出来,整理着黑色西装的袖口,紧跟在奥罗身后,像奥罗身后一抹颀长闪耀的影子。
人群中传来欢呼声和交谈声,声浪超过了海水拍击岩石的余音。奥罗扬起帽子向他们致意。远航船的汽笛声将所有声浪压下,发出绵延沉重的低鸣。船只落锚,民众开始向船只和礼台抛掷花朵和刺绣手帕。扩音器发出尖锐的噪声,奥罗站在讲台后,清了清嗓子。
民众逐渐安静下来。卢西亚诺站定在奥罗身后靠近民众观礼区的地方。奎里奥扶着枪,挤过层层叠叠的人群,向他靠近。一个带着花披肩的瘦小少女被他撞得快要摔倒。他一边道歉,一边搀起她。等他挪到卢西亚诺身侧的时候,奥罗已经开始他的演讲。
“好久不见。”卢西亚诺笑着向他点点头。
奎里奥面无表情地扶了一下帽檐,算是对卢西亚诺虚伪假面的回礼。
“佩罗塔先生好像很紧张?”卢西亚诺蓝眼睛看着戴伦侯爵的背影,声音几乎被溶解在各种声音中。
“和您一样紧张,奥兰多先生。”奎里奥审视卢西亚诺的侧脸。“你我都希望今天平安无事,不是吗?”
“远航船归港是重大的事。我希望所有人都玩得开心。”
奎里奥握紧枪支,环视四周。
“我不喜欢玩文字游戏。”他心中的不安在加剧。“听着,这里有许多一般民众,我知道你是个绅士,你不能在这……”
“不必担心。”卢西亚诺转过头看着奎里奥。“不会有人员伤亡……”
“奥罗·费舍!!你是个小偷!!!!”
刺耳的尖叫声从上方传来。奎里奥扭头看去,一个年轻男子站在附近房屋的楼顶上,拿着一个扩音器向人群叫喊着。他的帽子被风吹走,一头半长的银发在风中闪闪发光。
警卫们迅速向那间房子靠拢。那男子叫喊之后迅速向附近的屋檐跳去,很快就消失在房屋的阴影里。人们面面相觑。
“他说谁?”
“什么费舍?”
“什么小偷?”
“不是疯子吧。”
“检查一下身上的财物,是不是有小偷偷东西了啊?”
“他叫的那个人,没听过啊,是不是恶作剧啊……”
“这是……”奎里奥怔愣了一下,扭头去看卢西亚诺。他发现青年仍然看着礼台的方向,好像演讲并未被打断那样。他也向戴伦侯爵望去,发现熊一样的戴伦侯爵直直看向神秘青年逃窜的方向,他的手在发抖。
所有人都不得其解。戴伦侯爵深吸一口气,将头又凑近扩音器,就在他想继续演讲的时候——
“不忠不义,无妻无后,像你这样的人,下地狱去吧!!”
如出一辙的刺耳尖叫从另一个方向传来。另一个青年人将半个身子探出不远处的房顶阁楼。他挥舞着帽子,银色的头发糊在他脸上。他向天空挥舞起骑士搬的细剑,另一只手拿着扩音器大声嘶吼着:“我必杀你!我必杀你!我必杀你!!!”
警卫被第一个怪人牵引到另一边去,等到挤到第二个怪人探头的楼下时,那个人也早已看不到踪迹。
“这到底是……”
奎里奥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一场无头无尾的,让人摸不着头脑的闹剧。在他的视线中,戴伦侯爵突然猛地向后退了几步,像是遭到了巨大的惊吓一样。
“您看,我只是觉得我们都需要一些小小的幽默感。”卢西亚诺从口袋里拿出一个装着白色圆片的瓶子,擦着奎里奥的肩膀向前走去。“但我很遗憾,我的上司和您都并不觉得这有趣。”
“那是什么?”奎里奥抓住卢西亚诺的小臂。
“预防惊厥,缓解精神的药物而已。”卢西亚诺微微皱起眉。“这是我的工作。”
“不,这应当是我的工作。”奎里奥大踏步往前走了几步,用力扶住戴伦侯爵。他左手从口袋里掏出作为警卫常备的嗅盐,打开盖子,凑到戴伦侯爵鼻下。“侯爵大人,深呼吸。”
戴伦深吸了一口气。他慢慢站直了身体,但很快,他就惊恐地把奎里奥重重推开了。
“是,是他!!是他来找我了!!!”
奎里奥被推了个趔趄。他皱着眉看着扶着额头,看上去非常不舒服的戴伦侯爵。然后他看见了卢西亚诺。金发青年看着戴伦侯爵有些癫狂的情态,神色好像非常不解似的。
装。还他妈的装。奎里奥心里怒骂。他站直身体,随即,他发现了什么。
他和卢西亚诺的目光都落在他手上抓着的嗅盐瓶子上。那嗅盐瓶子上的警卫标志,刻错了一个角。
他猛地把“嗅盐”的盖子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