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到自己的手指死死抓着粗糙的缆绳,在颠簸中缆绳把他的手掌磨得刺痛出血。很神奇地,他能想象到这条船的样子。深棕色的,翘皮的木板,破败的船身,漏洞处用泥巴与灌木混合起来填补,船舱几乎毫无遮挡。他没有这条船的确切记忆,但脑海中却能准确地浮现出它的形象。
久远的记忆,或是无序的幻想。他在梦中竭力睁开自己的眼睛,看到船头有一个小巧的身影紧紧抱着桅杆。风雨阻隔了视觉与听觉。他感到那个人在向他说着什么,于是他努力把身体向前拉去。
风雨和朽败的船板把他夹在中央肆意摇晃。他好像被拳头敲击着四肢百骸。反胃感一股一股涌上喉咙,他尽力往前,然后在闪电的光芒中,看见了幼小的姐姐钟倩沾满发丝与海水的,苍白的脸。
他在风雨与雷声中,听见了钟倩几近淹没的话语。
“不要害怕……你会活下去……只要抓紧……抓紧……!”
钟颐猛地坐起来。他慢慢摊开在梦中紧攥的手指。右手抓着的是那一柄匕首,而左手中,是一个晶莹剔透的密封瓶子。
他把那瓶子放在眼前。瓶子一掌长,最宽处只有指肚大小,被切割出细碎棱形面的梭状瓶身折射着变换的微光。那其中,暗色粘稠的液体晃动出缓慢扩散的波纹。
“殷喉”。摒弃杂念,用尽最后一点原料,他终于炼制成功。正如这毒药的名字一样,这毒药会使人在服下之后一个小时吐血不止,直至内脏破裂出血而亡。
“我会活下去。”钟颐把药水贴上自己的前额。“无论有无依靠,依靠何物,我都将活下去。”
在那之后,一切仿佛恢复如常。钟颐回到地下室居住,卢西亚诺有时陪他一起,有时在外忙碌。戴伦侯爵不在港区,这是布置眼线和拉拢人心的好机会。上一年深秋入职港区的年轻人们已然步入正轨,卢西亚诺不断考核,筛选出了不少能够继续栽培的员工。远航船有条不紊地出海,商团将货物卖进卖出,战争的阴云笼罩这片土地之前,安宁繁忙的日常仍在持续。
钟颐情绪如常。卢西亚诺几次想要提起他们之间可能存在的矛盾或是误会,钟颐总是倾听,但极少回应。他似乎已经不在乎之前发生的冲突了,把更多精力都投身于卢西亚诺的工作和外部的风吹草动。港口的工作本就足够忙碌,在其中做手脚更是不易。在钟颐的建议与推动下,卢西亚诺精简了许多事务流程,并把相当一部分工作交由钟颐代为处理。卢西亚诺将私有的船队和商队交给钟颐规划打理的第一个月,赚取的利润就超过了之前的百分之百。不仅如此,账目的遮掩更是天衣无缝。从分工合作的角度上来看,钟颐是他最好的盟友与同伴。
但卢西亚诺在这些行动之中,察觉到了钟颐无言的急迫与催促。种种行动似乎在暗示,钟颐的紧迫感已经超越了他复仇的火焰。他总是会想起那一天钟颐平静询问他以后的时候的神情。不安像是夏日潮湿的风一样一阵一阵吹向卢西亚诺。每当他产生疑惑或者是质疑时,钟颐总会靠在他身边,用那种有些轻浮又充满诱惑的表情安慰他,取笑他像个有疑夫症的深闺怨妇。
也许是这样。卢西亚诺想。他们仍然接吻,拥抱,开些小玩笑,交谈讨论直至深夜,时而在夜晚依靠在一起入睡。在这种时刻,不安的风又会轻柔地消散。卢西亚诺注视着钟颐的眼睛,那里除了自己的身影也并无他物。这很好,他想。这一刻他仍然与我站在一起。
计划在逐渐推进。钟颐把炼制好的毒药贴身收藏。三个月紧锣密鼓的筹谋,只等戴伦侯爵回到这个地方,这毒药就会转交到卢西亚诺的手上。
奥罗·德··戴伦侯爵比所有人预想得更懂得长久的忍耐。当胡桃树的果实逐渐饱满,橡树的枝叶在夏日阳光中舒展的时候,戴伦侯爵终于乘坐着一架轻便的远程马车回到了港区。没有提前通知,他就那样从马车上跳下来,挥一挥他的帽子,让仆人把大门打开,然后快步走进了宅子。
卢西亚诺和文森特出来迎接他。好像曾经无数次发生的那样。戴伦瘦了些,但还是那个魁梧的男人,在更换衣服的时候甚至开了两句有关贵族服饰的玩笑。
但卢西亚诺拧着眉。帝都的信使每周都会给他寄来密信,告知他戴伦侯爵的行动。整个春季,奥罗·德·戴伦不停寻找突破口,甚至划走了一大笔钱用于贿赂帝都贵族,但全都失败告终。他在各个舞会中格格不入,而玛丽安娜皇长女显然没有那么多空闲去聆听已经被否决的提案。随着帝都的贵族对他的窃窃私语声逐渐增大,戴伦侯爵曾经做过的丑事也传播开来。这中间当然有卢西亚诺的手笔,但很显然,这位冒牌顶替的戴伦侯爵没有得到什么善待。而对于自尊心比青少年还敏感的奥罗来说,让他轻轻揭过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卢西亚诺预感不妙,于是提前告知钟颐躲起来。事实证明,他的担心不无道理。
傍晚,奥罗让他去港口办公室取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他没法拒绝,快速取回之后,奥罗已经不在书房。他把文件放在桌子上,立即赶往下层。
声响从地下传来。黄铜升降梯和卢西亚诺的心一同下坠。声响越来越大。非常显然,那是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持续不断的。
卢西亚诺的心高高提起。他努力维持镇定,在升降梯停稳后,用钥匙打开拉门。
他虽然已经从拉门的缝隙里看到了地下室的惨状,但等他走进地下室的时候,仍然恍惚了一瞬。
他几乎以为那是一头灰熊。一头站在他的领地里的,凶残无理的灰熊。它把大理石像摔在地上,把画作劈成两半,把如山的书籍推倒。宝石像泪水一样散落在地,桌子掀倒,床帐撕裂,枕头里柔软的鹅毛在空中无力飘落。
他打造的金笼。他的梦想乡。他费力保护住的,父母与祖先的遗产。他那样处心积虑,冒着让娜塔丽暴露的风险也要让这头灰熊相信的谎言,一切都是为了至少保留住名为戴伦的家族遗产。他已经失去了太多,变得连这些代表旧时的物件都舍不得失去。从他回到这间宅邸,得到这头灰熊的信任的那一天开始,每一件藏品他都亲手照料,从未疲倦。年少犹豫的夜里,他依靠阅读书记上来自前人的笔迹,抚摸前人使用过的器具来饲养他的野心。
更何况……这是钟颐和他一同生活的地方。
而这头灰熊的暴行仍在继续。
卢西亚诺向前走了一步。在奥罗的粗喘声中,他踩到了什么。他低下头。一柄猎枪。这是他祖爷爷的猎枪,保养得当,他清楚那其中甚至填着一枚实弹。拿起它,上膛,射击,整个过程不会超过十秒。这头毁了他几乎所有事情的野兽绝无可能存活。
他会……
痛苦的眼眸中映入一口箱子。一口内部上锁的箱子,躲藏着钟颐的箱子。他猛地冷静下来。
想想玛丽安娜皇长女的话吧。他咬着牙平复呼吸。不是时候。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稳重步伐,尽量从容地走向那口放在角落的箱子,然后不经意似的挡在它面前。奥罗已经注意到他的到来,只是睁着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不发一言地顶着一张可怖的脸,看着卢西亚诺。
卢西亚诺恭敬谦卑地半低着头。好像这里发生的都是平常的事那样伫立着。
呼吸声逐渐平缓了。奥罗抓着一个带有尖端的古董珠宝盒环视着这片狼藉。
“侯爵大人。”卢西亚诺上前两步,双手递出一张手帕。“请擦擦汗。危险的东西还是……”
“混账东西。”奥罗猛地把那珠宝盒掷向卢西亚诺。他的脸颊被擦伤。母亲的珠宝盒被摔碎在地,裂成两半。血珠顺着脸侧滚下。
“卢西亚诺。主人永远比财物更重要,你清楚吗?”
手帕被猛地抽走。戴伦盯着他,语气中是压迫与训诫。
“不需要收拾。就这样放着吧。就算是破烂,那也尽是我的财宝。我奥罗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