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声自语,又将这名字无声地反复念了几次,之后她合上眼,陷入陈旧的回忆中。
“我记得他,”她慢慢说,“他在1990年来过,来了很多次,要见的是他意外去世的姐姐,是吗?”
……
梁添水说她之所以会记得王少光,是因为在他这里,发生了她从来没见过的事。
他没找到王妙丽,但他见到了关羽,他在神明的带领下,走进了阴间世界。
按理来说,如果王妙丽死了,他就会见到她。如果王妙丽活着,他就不可能看见关羽来接他,更不可能进入阴间地界。他所见到的是一个悖论,一个不可能成立的世界。从他的见闻倒推,那王妙丽就处于生和死的叠加态,既生且死,完全违背现实世界运行规律。
梁添水并不知道人鱼的存在,更不知道这是因为王妙丽的身体里有两个独立运行的生命体。当时她只觉得疑惑,非常深刻地疑惑。当时王少光已经在阴间世界呆了四个小时,天都黑了,其他人都已经陆续离开,只有他还沉在那个世界里,执拗地要将整个城市翻遍,要把王妙丽找出来。梁添水劝他离开,劝了好多次他都不听,到了晚上六点,夜幕即将降临,夜晚一到,人的精神本就脆弱,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人,迷失在深夜的梦境中?这并不是一个适合进入阴间世界的时间,人会沉溺在比梦境更深沉的地下,耗尽所有氧气,找不到返回的道路,最后溺死其中。
梁添水并没有见过“溺死”的人,她只是听说过。人都是怕死的,哪怕在一个可以看见死去亲友的世界里,一旦涉及现实的肉|体的危险,人的本能就会把他唤醒。没有人会在她反复叮嘱,且陷入陌生世界的情况下,仍固执己见,逗留在充满未知危险的阴间地界。
王少光和之前的人不一样,他的胆量完全不匹配斯文儒雅的外表,而且他的勇敢不是鲁莽,虽是第一次进入这个平行的世界,他却很相信自己能出来。所以当他坚持要继续找王妙丽的时候,尽管梁添水很担心,但不可否认的是,她其实有点期待。从未有人在神明离开后还逗留在那里,危险只是一代代人口口相传的讲述,没有人敢试,所以也就没有人确切知道会发生什么。而相较于一个失去理智非要见到自己亲人的人,她更乐意看王少光走进去。他虽然在做疯狂的事情,但他的疯狂是可控的,同样是火,失控的燃烧危害至深,火药的发明却能开启人类的新文明。
她看不见王少光的世界,只能通过相隔甚远的感应,去感知他的安危。
天已经黑透,按照经验,这时候城市里已经没有了引路的神明。王少光的精神深陷其中,他陷入很深的睡眠里,一动不动,几乎像个昏迷的人。梁添水一直在旁边看着他,她叫了计程车,车已开到祠堂门口,时刻预备着把人往医院运。
但王少光睡得很沉,时间过去一个小时,两个小时……没有神的时间已经和有神的时间一样长,他才忽然间抽动一下,像在梦里踏空,之后茫然地睁开眼。
他睡得太深,睁眼之后整整十分钟,他都盯着面前的虚空,分毫不动。他的肌肉完全瘫软,人躺在蒲团拼成的地垫上,像个煮软了又摆久了冷硬了的面粉人,全身上下只剩下起伏的胸腹和偶尔转动的眼球,还能证明他是个活物。
半个小时之后,他似乎终于从梦里醒来。
他喊饿,他已经大半天没吃过任何东西了。他和梁添水坐上计程车,车开出了山区,进入山以外居民密集的地区。
梁添水找了个大排档,晚上十点钟,吃宵夜的人不少。
虽然只是八个小时,王少光却好像在地里埋了好久,沾染了腐败腥臭的泥土味,眼里没有半点属于这个世界的生机。店里食客在聊天,服务员在吆喝,他坐在光裸的折叠桌旁边,头顶简陋的白炽灯泡照在他的脸上,显得他脸色分外苍白。梁添水也没先开口问,等在台与台之间闪转腾挪忙到飞起的服务员陆续送来一砂锅热腾腾的海鲜粥,一盘刚炒起的牛河,一碟姜葱炒花蛤,几只蒜蓉蒸生蚝,王少光吸一口这人间的烟火气,身上眼里那死气才褪去些。经过的伙计问他要不要来两支啤酒,一对上他无神的黑眼睛,目光就躲避般转向梁添水。梁添水温柔地弯弯唇,说不要啤酒了,有热水吗?来壶热水吧。
没有阳光,只能靠密集的人味来恢复生气。他机械地接过梁添水给他盛的粥,热粥滚烫,而他浑然不觉,就这样火辣地刺痛着熨烫着喝下去一碗,死沉沉的黑眼睛活转。他看着梁添水,缓缓地呼出一口气。
梁添水抿一口手里的水,问:“所以你看见什么了?”
看见什么了?
一开始没什么,只是黑。他跟着关圣帝君在城市里面寻找,把城市翻了个底朝天,天都黑了,依然没找到王妙丽。眼看着火一般的落日要坠入江水之中,他听见梁添水叫他回去的声音。
他执意不回,就站在江边,看落日缓缓被江水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