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甫今日恰巧途经此地,素日里,他与和安王虽有几分薄面牵连,却向来恪守中立,不涉党争,不搅浑水。
旁人有难,他多是冷眼旁观,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文学世界里,不参与世间俗事的烦扰。
可方才,当森青草那抹单薄的身影倔强地挡在府门前,当殷红的血珠从她苍白的唇畔滴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时,苏明甫袖中的手骤然攥紧。
心中那团压抑许久、本欲按捺的怒火,再也无法遏制地翻涌上来。什么中立,什么明哲,什么与己无关,在那滴血落下的瞬间,尽数崩塌。他做不到坐视不理,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一个弱女子以残躯对抗官府的蛮横。他迈步上前,身姿挺拔,折扇轻摇,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若是再沉默下去,自己读的那些圣贤书,岂不是都是空话!
这一次挺身而出,不为雷木林,不为森青草,不为任何人情世故,只为叩问自己的良心,只为守住这世间仅存的一点公道。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官差,此刻瞬间换了副嘴脸,为首一人清了清干涩的嗓子,堆起满脸堆笑,语气带着几分哀求:“苏公子,您大人有大量,这件事乃是上面严令吩咐,我等不过是听命行事的小卒,还望公子莫要为难我们啊!”
苏明甫缓缓摇了摇手中的素面折扇,扇尖轻指,目光平静却带着慑人的威严:“既然是奉命行事,我自然不为难尔等。我既接了这桩案子,我的当事人如今伤势过重,无法随你们前往公堂,便由我代为应诉。不知被告是否已到?今日正好,当堂对峙,是非曲直,一辨便知。”
说罢,他便作势要随官差离去,这可让官差们更为难了。苏明甫去与不去,根本没有区别,他一旦到场,以其辩才与声望,他们非但拿不到森青草的口供,反而会落得满盘皆输的境地。
一众官差面面相觑,没料到计划会被突然出现的苏明甫彻底打乱。其中一个心思活络、较为精明的官差连忙上前打圆场,拱手赔笑道:“苏公子息怒,今日并非过堂之日。既然有苏公子在此坐镇,想来这位姑娘也绝不会擅自离开,我等便先回去复命,改日再来拜访。”
话音刚落,众人便欲转身离去,急于摆脱这尴尬的局面。
“慢着。”
一道清冷却坚定的声音骤然响起,森青草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开口阻拦。她目光清澈,直视着一众官差,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下次官爷们若要寻我,烦请移步松柏街雷家。房府不过是我做工的主家,我之事与房府毫无干系,万望不要无辜连累旁人。”
官差们闻言,皆是一愣,纷纷侧目打量着眼前这个女子。她衣衫染血,面色惨白,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面对官府之人,却没有半分惧色,反而从容不迫,不卑不亢。这般气度,绝非寻常婢女所有,一时间,众人心中皆是暗自猜测,这女子究竟是何来历。
人群之中,不知是谁率先鼓起了掌,紧接着,掌声如潮水般蔓延开来,百姓们纷纷为森青草的胆识与担当喝彩。一众官差在众人的注视与掌声中,颜面尽失,只得灰溜溜地转身离去,再无半分来时的嚣张气焰。
官差一走,森青草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直接昏死过去。
她本就伤势未愈,身体虚弱至极,官差前来抓人时,房府众人皆劝她回屋休养,由他们出面应对。可她执意不肯,硬是强撑着尚未康复的身体,一步步挪到府门口,以一己之力将官差堵在门外。
她心里清楚,这件事牵连甚广,绝非小事。这些日子,已有不少地痞混混受有心人指使,频繁去房家的店铺捣乱滋事,扰得房家不得安宁。她曾私下恳求房中长,在外人面前做场戏,装作与她决裂,将她赶出去,以此撇清关系,保全房家。可房中长却执意不肯,只说既是一家人,便要有难同当,绝不独活。
森青草无奈,深知房家仁厚,不愿拖累他们,只能在众人面前,主动说出自己另居松柏街的实情,硬生生将房府从这场风波中摘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