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嗯”了一声，南音便继续说道：“我说南殊病了，不便见客，叫他们改日再来。”

“他们怎么能信？”南峤冷笑，将听筒拿远了一瞬，好似在躲一条顺着电波爬过来的恶心虫子。

“他们当然不信。”南音无奈地摇了摇头，“他们说，要亲自去医院看望。我便称南殊身子太弱，恐怠慢了几位，这才作罢。”

“不行！绝不能叫他们来！”南峤猛的站直身子，连带握着听筒的手也紧了几分，“她身子不好，在这边见人太过危险。再拖上几日，我亲自带她回去。在租界里有沈承昱的身份作保，她才能真正安全。”

“我知道。”南音点头，却也没挂断电话。

“你......”他嗫嚅着开口，额间的血管跳的厉害，“注意安全。”

寂静良久，电流滋滋啦啦的响着。

南音楞楞地盯在前方，“好”字于舌尖滚了又滚，终还是咽了下去，换成一声低沉的“嗯”。

电话挂断，褚南峤双手撑在桌上，好一会儿缓过劲儿来。

他不知道该怎么和南殊说，怕她忧思，又怕她没有准备。

二人在医院里住了整整十日。褚南峤衣不解带的照顾，也循序渐进地给她讲了许多关于牧野政辉的事。

包括他那参与策划满洲事变的哥哥、他表面的商人身份，还有与褚家虚伪的合作请求。

南殊私下里也见了些父亲的旧人，烧杀抢掠的事听的多了，眼底的神紧了又紧。

阮清月带牧野政辉面上门时，褚南殊刚回上海，小产还不满一月。原本就差的脸色扑满白粉，憔悴的就像秋日枝头上的最后一片黄叶，稍稍多一口气便要走了似的。

牧野政辉原本还心存疑虑，不知褚家这位赫赫有名的二小姐是何立场。

南殊起初还勉强撑着礼貌客套，可当听他问起沈承昱时，便蓦地收紧毯子，喉咙里毫无征兆地溢出哭声来。

丝绸帕子抵在乌青的眼下，说起话来泣不成声：“我丈夫还没回来......我这身子......也不见好......”

只言半句，便死死掩住面庞，泪液从指缝中流出，把政治试探硬哭成了家长里短。模样惨的，叫牧野政辉再问不出半个字。

他只能连声安慰，起身告辞。

目光不着痕迹地飘到南殊脸上，停了片刻，才欠身道：“二小姐多保重，等您身子好了，我一定再来请教。”

“多谢牧野先生。”南殊抽抽嗒嗒扶上梅香的手，站起身来作势要送。

牧野政辉见她这副走两步抖三抖模样，忙抬手顿了一下：“二小姐留步。您保重身子，日后沈先生归来，我们还有相聚之时。”

“那是一定。”她哽咽着用帕子擦了擦刚滚下来的泪，又悠悠坐回了沙发上。

门扉轻阖的声音传来，褚南殊才慢慢松开丝帕下，那紧紧扣在掌心的指节。

往向屏风时，那因权衡而生泪水慢慢收紧，结成冰霜覆在眼底。

指甲在肉里刻出半月形的血痕，伤在皮上，辱在心里。

褚南音将牧野一行人送至门前，本想寒暄两句便走，可话还没出口，便被牧野政辉抢了先机。

从前褚衡仁在的时候，牧野政辉就已摸清了南音的态度。在与日合作方面，她的态度与褚衡仁出奇的一致，那就是坚决反对。

所以他今日到访，本意是想跟褚二小姐谈谈，看她是否能够成为日方渗透褚家的口子。

可如今看来，这二小姐一时半会是缓不过来，且就算休整好了，估计也不会插手家业。

同褚家谈“合作”一事，还是得从大小姐下手。

于是故意抢在南音前，用那一口夹着奇怪转音的中文道：“褚大小姐，我记得令尊在世时，您常常随他出入应酬，还在褚家的银行与百货胜任要职。”

“令尊的遭遇，我深表同情。他是个很出色的商人，我却没能与他合作。”牧野政辉佯装感伤地低了低头，眼角眉梢却不带一丝愁绪，话锋转得极快，“不过令尊生前，对您器重无比，想来褚大小姐一定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能与您合作，也是我的荣幸。”

说着，便抬起头来，欲要同南音握手言和。

他前面铺陈颇多，褚南音早就料到他拐着弯的想要问些什么。

这些强盗，杀你的父亲，抢你的家业，竟还要用这种卑劣的话语去粉饰恶行。

她听完只觉得恶心，抬手在鼻下掩了一息，才开口道：“牧野先生，褚家如今的情况您也看到了，实在不复往昔。许多事情我力不从心，还请您另择他人吧。”

点点凶光自牧野政辉的眼尾溢出，又很快倒流回去，换成无奈与失落。

“真是可惜。”他摇头叹息，言语间确实赤裸裸的威胁，“褚老先生的事......也是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