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殊眸色未动,只低头看向手中那张已经攥得有些潮湿的旧照。
照片上的青年身穿一袭深色西装站在旧使馆前,背脊挺直,一只手插在风衣口袋中。光线从右侧落下,勾勒出清晰的颧骨与沉静的眼神。神情坚定,像是在倾听一个时代的回响。
盯着照片良久,将其放下时,车内只余轻浅的呼吸。
“希望他已经忘了我了。”语气淡得如一缕薄雾,连她自己都听不清真假,而后缓缓合上双眼。
“二小姐,我们到了。”不知过了多久,司机的声音将南殊从半梦半醒间拉回现实。她直了直身子,葱指拨开车窗的窗帘,手上精巧的红宝石戒指在灯光下正熠熠生辉。
随着车门打开,饭店门口的嘈杂声顿时涌进她的耳里。
南殊刚扶上司机的小臂走下车去,身后一阵风便不合时宜地拂过,将她的发丝撩上耳后。
下意识一侧头,却望见远处路灯下,有道黑影一闪而过。她眉心轻蹙,还没来得及细瞧,便听见不远处有人呼喊:“姐!你来得正好!”
褚南峤身着一袭修身的燕尾服,大步上前朝南殊伸出手去。
与南峤目光交汇之时,南殊眉眼间的愁容与淡淡的惊慌骤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嘴角的弧度与眼底溢出的宠意。
牵起姐姐的手,南峤轻抚南殊手套上的钩编蕾丝纹样后,目光才顺着她的小臂上移,直到那红蓝宝石嵌着的耳饰落入眼中。
红宝石随着灯光闪动,仿若迸开的血点。
褚南峤的眸子浅浅动了动,莫名心惊到连呼吸都慢了下来。
轻轻用力拉下南殊的手,低声道:“把耳环摘了。”
南殊一怔,却又即刻反应过来。
今非昔比。从前装点是为家族颜面,可如今的形势如此紧张,这样招眼的耳饰难免会成活靶子。
“咱们家的孩子,哪点儿是为自己活的?”嘴上虽然不愿,可动作没停。将耳环取下放入手包后,才同南峤走向刚刚正与他闲谈的二人。
“沈先生,这位就是褚二小姐,您还记得她吗?”南峤介绍。
沈承昱闻声转过头来。他当然记得她——那个年纪尚小,却一句话让满座宾客哑然的女孩。
那年褚南殊不过八九岁,随父亲去北平拜访故友。几位长辈正围着“统税加码,布匹滞销”商议对策,他年少气盛,说了句:“关口严了,货进不来,生意自然做不下去。”
却听一旁正玩花的小姑娘慢悠悠开口:“那就用沙船从吴淞转去崇明,再换船入浦东,不就避了?”
一桌人哑然。连沈父都愣了一下,随即笑说:“倒叫这丫头想出了个妙宗儿。”就这一句话,让沈承昱一直记到今天。
如今故人相逢,他便主动礼貌性地扬起唇角上前一步,西装上的珍珠灰鲨鱼皮纹随着动作若隐若现。
本想说一声“你变了”,可话到嘴边,却又只剩下那句不温不火的:“褚小姐,好久不见。”
南殊垂眸,像没听见寒暄。轻掩唇角在心里暗暗数到“三”,刚要抬眼回应,便被一股力量强行拉偏了身子。
黑影闪动。
沈承昱几乎是本能地上前一步,低喝一声:“小心!”扣住南殊的手臂,将她拽向身后。
砰——!
枪声如闷雷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