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进来。”予星目光未移,不显声色地喊了一声。
白羽心头一紧,灰溜溜地进了房,不待他开口,膝盖一软,与重月不约而同地跪在了三人身后,摆成了一个规则的五人阵形。
予星眉头一沉,扫了二人一眼,并未给他们好脸色,继续训道:“违犯禁令,违抗主令,私藏禁物,还敢拿去作赌!哪一条不是师门大忌?!”说罢他长叹了口气,一掌猛拍在扶手上,斥令道:“你们三人从今往后不用再回星云山了!”
“门尊!”
淳元猛然抬眸,急忙跪步上前,声色欲哭,“求您看在我们初犯又年轻不懂事的份上,不要赶我们走。师父腿脚不好,需要人照顾,我想给他老人家养老送终,报答他多年的收养之恩。”
他边说边抹泪,像个犯错的孩子。
“你既做出如此违逆的事来,谈何孝心?!”予星手上无物,一气之下吸来挂在床边的破星剑便抽在他腿上,淳元的身子一哆嗦,却未哼声。
清霄连忙拉住,小声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予星的脸僵硬地抽了抽,顿时五色纷呈,抛下了剑。
自是不能再打了,柏泉的腿便是他的心病,若再将他徒儿的腿打坏了,该如何向他交代。
他只好咽下这口闷气。
鸿英见势说道:“门主,我们是犯了错,可我们也是为了柏泉师叔的腿能早日康复,才想去诡市买续骨灵草,只是没想到遇上了个贼偷了灵石,钱数不够,我们才想去赌一赌的。”
星云山弟子众多,此前白羽没那个心力去理清门中师徒关系,方才听鸿英喊柏泉师叔,在柏泉之上的显然只剩悲天与问心。他到底是谁的弟子呢?
想到诡市之事,不免又有些好奇,鸿英既在诡市将重月与另外两人一同看待,似乎是顾全大局之人,却又让人感觉与淳元、千昼的感情没好到那个份上,他若去诡市图的是啥?
她想问重月,此时却并不是个好时机。
“续骨灵草?什么灵草需要如此多灵石?柏泉师兄的骨脉全断,若真有此药我怎会不取?我看你们是怕被罚胡扯来糊弄我的吧?!”予星眉心一闪,险些又控制不住自己的暴脾气。
清霄提议,“门主,他们犯的错也未尝不可补救,还请您看在两位师兄的份上留下他们,不如让他们去景阳城调查失踪弟子的事,将功补过。”
如此说倒提醒了予星,一个月前失踪的那几名弟子,当时内忧外患没顾上,此时清霄提起,的确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才好给他们的几位师傅一个交代。
他稍稍思忖,“此事回星云山再议,这三人各领二十雷鞭后交由他们师傅处置。”
“是。”清霄执笔记下。
千昼忽地奓了毛,“门尊你也太偏心,大家都犯了错,凭什么那两人不用受罚?”
白羽听他如此说,心里的一团火蹭地蹿了起来,唇间翕合小声骂咧:“狼心狗肺,王八羔子!”
清霄上前踹他一脚,“敢这么对门主说话,星云山还呆不呆了?”
“我说不罚了吗?!”予星紧盯几人一眼,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色,厉声斥道:“犯了错的一个都跑不了,尤其是我的徒儿!”
‘我的’两个字音量着重。
白羽在震耳的大声中打了个激灵,低低垂下了脑袋,想起方才予星发怒的样子,只怕她与重月也免不了要捱鞭子。
她幽幽地窥了重月一眼,却见他面色微沉,默不作声,似乎早做好了被罚的准备。
“白羽。”予星刚好点到她,她心头一跳,立马端正跪好。
“你初次来星云山不懂规矩,前些日立下大功,功过相抵便免去了责罚,以后莫要再犯了。”
“谢……”她急忙转口,随淳元等晚辈称呼,“门尊。”
心中正暗喜,在听到重月的处置时扬起的唇角立马耷了下来。
“重月给他记下三十鞭,一鞭也不能少!”
白羽心里一阵委屈,急向予星讨要说法,“啊?凭什么啊?师公,是重月冒死救了他们,他又没去禁地,不该有功吗?为何还要罚他?”
前面三人惊讶扭头,似乎并不知情。
“谢师傅。”重月叠手叩拜,毫无怨言。
清霄摇头叹气,在刑册记下,似乎没想到一向乖顺懂事的重月也会做出违逆师长的事来。
白羽蹙眉看向重月,气得胸前急剧起伏。
这家伙瞧着个大,在星云山就是这么逆来顺受的吗?
人家都知道为自己辩解,他倒好,她还没说上两句他便领下了责罚,真是个呆子!
如此想着,她不禁怪起自己,若不是她想去什么诡市,怎会连累他受罪。
刚想开口说什么,予星遣清霄带那三人出去。
房中余下三人后,他瞅了二人一眼气极反笑,“你以为我罚他只是因为这个?竹林那日,重月你可是为你师傅长了脸。”
这么说着他反手连连拍在自己的掌心,好似打在他自己的脸上,气不打一处来地数落,“醉成那样,叫旁的弟子见了成何体统?!你以为我不知道吗?雷声那么响,早就有弟子来报,若不是我让素言拦着,你师傅我的脸都丢尽了。罚你是以儆效尤,莫乱了星云山的风气。”
白羽心头一凛,自是知晓那日惹了祸,若不领罚,只怕此事在弟子中无法平息,可嘴上仍替他辩解,“我们只是喝醉了,什么也没做。”
她后悔自己的无知之举,若没有诡市一事,予星本可借来宿州,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将竹林的事盖过,只因她贪玩好耍让乖顺懂事的重月违背师令去了诡市,免不了又引人猜想,将此事推到了风口浪尖。
予星疾言厉色,“你是没做什么,可人言可畏,星云山门中大多年轻之辈,我面子事小,若不予惩戒,形成风气还如何服众?”
白羽嘴里嘀咕,“这么多破事,仙门之主不当也罢,趁早解散了最好。”
予星似乎听见了她的悖逆,“我看,阿璃也是太惯着你了,我得好好跟她说说。”
她默不作声,一肚子怨闷,半晌开口道:“既如此,重月的三十鞭也有我的份,师公你分我十五鞭我才服气。”
“你!……”予星气极,似乎自己的好心被当做了驴肝肺,“既如此,就依你所言。”
“等等!”重月猛然抬头,“此事是我一人所为,酒是我请的,去诡市也是我提议的,与他无关。师傅婚后我便下山,定不会让师傅为难。”
“下山?你要去哪?”予星的神色陡然慌张。
重月垂眸讷讷道:“徒儿……要去幽寂山办两桩事。”
予星一屁股从椅上弹了起来,指着他,火冒三丈,“什么?我看你真是越来越胆大妄为了!你可知幽寂山是什么地方?”
“知道,封印魔子的地方。”
“知道还胆大妄为!”予星嘶声大吼,也许他也没想到一天之内火不停地往外蹿,险些快被气死,捡起地上的剑便抽在他的背上。
重月身子猝然前倾,又坐直了身子,未吭半声,也无半分反抗。
那剑打在脊梁骨上颇为响亮,每抽一次,白羽便跟着身子一颤,似乎隔空便能感受到那种彻骨的疼痛。
瞧这架势,予星属实气急攻了心。
白羽生怕两人都闹出好歹,忙抓住抽下的剑,不想那剑上力道迅猛,打在手上一阵生疼。
予星蕴下的怒火在胸前急剧起伏,推开她便掷下了剑,落在地上“哐当”一响。
“师公,师公,您坐下喝茶消消气。”她连忙起身,顾不上揉手,手指颤颤地倒了杯茶,拉住予星坐了下来。
予星敛气平息下来,手臂搭在腿上,身子微微前倾,平心静气地道:“说吧,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显而可见,重月并未将巨蛋所托告知予星,白羽不难猜出,他接下这任务或许是因魔人的身份不想让予星为难,早已有了离开的打算。
她见重月一言不发,眼眶却透出了薄红,心中不忍接下了话,告知予星去幽寂山的原委,又替他说了些好话,“师公,重月因救那三人签了盟约,不得不去,你就不要怪他了。”
予星长叹一声,“孩子大了,什么都不愿与师傅说了。”看了重月一眼,或是临别在即,声音稍许柔和,“起来吧,坐下说。”
“谢师傅。”重月叩拜起身,搬了张凳子乖顺地坐在一旁。
“出去历练历练也好,自你吸出魔丹那日我便知道你不简单,你是我教出来的,我相信你不会做出祸害苍生的事来,只是别什么都自己扛着,你还有师傅,无法应付的事师傅帮你。不管你是何人,记住,你永远都是师傅的徒儿。”
“师父之言弟子铭记。”重月行礼,垂眸间眼眶晕了一抹湿濡的泪泽。
“那这鞭子,你可有怨言?”
“徒儿绝无怨言。”
予星赞许,“嗯,不愧是我的徒儿,能担大任。”他起身,细细看了看自己养出的徒儿,在他肩头拍了拍,“走吧,赔师傅去趟怀缘庙,该会会故人了。”
白羽眼眸一张,颇为好奇,“怀缘庙?师公在那也有故人?”
予星一笑,“谁没有年轻过啊?想当年我在这庙中与阿璃许过情缘,如今大婚在即,路过此地理应再去拜一拜。”
“师公您尚未三十,正年轻着呢。”白羽瞥了眼擦身而过的予星,见他愠气已过,赶忙再说几句讨他欢心。
予星跨门而出,长叹一声,“心老了……”
她屁颠跟在他身后,悄悄地跟重月咬耳朵,“放心,回去被罚我帮你挡着。”
重月愉悦一笑。
出门不久,萧百便从大树上溜了下来,跟上了白羽。
客栈距怀缘庙就半里路。
一进庙门,红色喜庆的合欢树吸引了白羽的目光,这树看起来有些年头,枝干苍老,挂满了红绳牌坠。或是因牌坠的重力压久了,枝干平耷,低矮处踮足伸手便能够上。
予星与紫璃轻车熟路进了庙,找到正在香堂门侧看相解签的无缘道长。
白羽在门外瞧了眼那年过半百的老道,胡须花白,蓬乱的发髻上随意插着一根木簪,道袍松垮露出臃胖的胸脯,歪坐在扶手椅上,面前摆着看相的摊子,举止间散漫无羁,并不似什么得道高人,倒像是糊弄人的江湖神棍。
她不禁好笑,在姻缘庙叫做无缘,谁会找他卜算姻缘?
可这庙内香火倒是鼎盛,人来不绝,也不似徒有虚名。
兴许是庙里的神仙管用。
正发呆时,她忽地被萧百一把拉走,“我们去求一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