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雪下个不停,落在窗台上,越积越厚。
桌上,蛋糕已经快被消灭了一半。
方东凛调暗了客厅的灯光。
他怕楚星虹无聊,打开了投影幕,随手点开几部经典旧电影。
“看哪一部?”
“就《泰坦尼克号》吧。”
楚星虹懒懒地指了一下,整个人像只猫一样半蜷着。
她眼睛愈发水润,脸腮上染了绯红,在一边餍足地轻晃脑袋,一副醺醺然的样子。
“好。”方东凛按下播放键,把声音调到最小。
电影的画面闪烁起来,屋内的气氛不再那么沉寂。
两人的眼睛都朝向幕布那边,心思却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我想知道,你以前的生日都是怎么过的?”
“忘了,没什么特别的。”
方东凛放下遥控器,手肘撑着靠背,坐到了楚星虹身边。
“小时候家里人都会帮我过,说是我的生日,其实都是大人们的社交活动。”
“那你长大后呢?”楚星虹侧过身去,把脸靠在手臂上。
“大概是和傅云霄他们一起,找个酒吧或者会所,吃饭,喝酒,蹦迪,收一堆华而不实的礼物……其实也很无聊。”
他抬起头看向她,眼睛里晕开了一片柔柔的雾。
“只有今年这个生日很特别。”方东凛指了指桌上剩下的半边蛋糕。
“这个等下放冰箱。要不是怕会放坏,我能吃好久。”
“真的有那么好吃吗?”
楚星虹弯起腰,又舀了一勺带着裱花的奶油,非常自然地递到他嘴边。
她已经分不清,他到底是在溜须拍马,还是真的有那么好吃。
方东凛看着她伸过来的手,微微地瞪大了眼睛,随即立刻张嘴,乖乖吃掉她喂的蛋糕。
“唔,真的好吃。”
他一边翕动下颌,一边点头。那过分甜腻的奶油,此刻仿佛有了魔力。
“我觉得比外面任何一家店买的都好吃。”
楚星虹看着他吃掉蛋糕后细细品味的满足表情,心里有说不出的动容。
酒精似乎软化了她平日里小心筑起的防线,也彻底打开了她过去紧锁的话匣子。
“你知道吗?我小时候住在大山里……”
她拿起酒杯,晃动着杯中的宝红色液体,目光像穿透了时空,回到了遥远的过去。
“我们那儿的冬天也下雪,比城市要冷,干冷干冷的……山上有好多野果子,夏天的时候,我们满山跑去摘来吃……”
“春天嘛,就到竹林里挖竹笋,找蕨菜,田埂边还有那种红彤彤的野莓果,酸酸甜甜的,可好吃了……”
“有时候我帮阿婆家放牛回来,总是装满一背篓路上采的野花,我还会编好多花环呢!”
楚星虹毫无头绪又絮絮叨叨地说一堆小时候的事。
方东凛听着很入兴,肩膀一沉,将身体完全陷进沙发里。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地向他袒露她的过去。
他饶有趣味地看着她:“还有呢?”
“还有天热的时候,山下的溪水又清又凉,我们几个小娃娃,就拿个簸箕,在水里围个小水沟,搞个陷阱,开始抓鱼抓虾……”
楚星虹的眼神逐渐飘忽,声音黏糊得像在嚼糯米糕一样。
“说起来,我还被螃蜞夹过脚趾头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模仿当时被夹到脚的糗样,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当时我疼得嗷嗷叫,跳着脚跑到岸上去,可没过一会儿就忘了疼,又跟着他们跑去田里挖泥鳅去了……”
“这么好玩吗!”方东凛也被她一本正经的情景重现给逗乐了,不禁腾笑起来。
“是啊!”楚星虹越说越兴奋。
她忽而挺直了背,举起两只手在空中比划起来。
“你不知道,我们还经常用自己编的麻绳挂到大树上,做秋千荡着玩,还有到处爬树掏鸟窝,掏到那鸟儿都追着往我们头上拉粑粑……”
“还有,每年帮邻居家收芋头和番薯的时候,我们最喜欢在田边生一窝火,偷偷烤几个来吃,那是我吃过的最香的烤地瓜。”
“听起来,山里的生活真的很丰富。”
方东凛伸出手,轻轻划过她耳边,帮她撩起刚才不小心甩乱的一缕头发。
“没错!那时候我们满山满坝跑,还会到山上捡毛栗子,耙菌子,山里什么都有,怎么玩都玩不腻!”
她的语调渐渐带上了一种怀念的惆怅,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不过现在,好像再也回不去了……”
半晌,她才抬起头,望向窗外被城市灯光映得灰白的夜空。
“我真觉得,山里的星星特别亮,比城市的亮多了。”
楚星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过头,发现方东凛正在认真地盯着她看,看得出了神。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被酒意浸润后,好似化成了两汪蜂蜜。
“你呢?方东凛,你们小时候是什么样的?”楚星虹揶揄道。
“是不是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上贵族学校,学骑马,打高尔夫球?”
“差不多吧。基本上规规矩矩的,都很无聊。”
方东凛摇了摇头。
“不过我算是我们家的异类,妈咪对我的要求不像对哥哥姐姐那么严格……”
提起母亲,他的嘴角忽然噙了笑,许多愉快的回忆浮上了脑海。
“我童年大部分的记忆,都是和我妈妈一起搞一些‘旁门左道’。”
“哦?什么旁门左道?”
“就是她会在家庭教师给我上课的时候,偷偷带我溜出去。”
“去哪儿?”
“去参观一些前卫的现代美术馆,去听许多稀奇古怪的音乐会……”
“有时候干脆就开车带我溜到郊外,找一片草地,躺着数天上的白云,她还会教我认各种植物和小鸟呢。”
“她告诉我说,书里的知识很重要,但感受风,触摸阳光,听雨滴落下的声音,同样重要。”
方东凛轻轻阖上眼睛,陷入了深深的眷恋。
那时候,他母亲就像一个自在如风的少女,在那个家里,给了他最大的自由和快乐。
楚星虹听得有些出了神。
她仿佛看到那个小小的,一本正经的方东凛,被温柔又浪漫的母亲牵着,逃离沉闷的宅邸,奔向更自由广阔的天地。
这与她想象中的那种刻板无趣的豪门精英生活,好像一点儿也不一样。
“嗯……你妈妈……真好啊……”
酒意渐渐上头,楚星虹觉得眼皮有些发沉,脑袋也变得晕乎乎的。
她听着方东凛低沉的嗓音,像躺在大海的船舶上,听着船夫摇动船桨的声浪。
“多说点,我想听。”楚星虹强撑着睡意,又小小地抿了一口酒。
“你真的想听吗?”方东凛长叹了一口气,语气变得飘渺不定。
“嗯,想听。”她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神愈发迷离。
“关于我妈……她是金岛能源巨头钟家的三女儿,和我爸是典型的商业联姻。”
“他们结婚那时,我爸被迫和他交往了三年的初恋女友分手,他的女朋友因为家境问题,一直不被方家认可。”
“我妈那个时候的男朋友也交往了很久,但她男朋友听说她要跟我爸结婚的事,以为我妈嫌贫爱富看不上他,也马上跟她分了手。”
“所以我妈总说,她和我爸的婚姻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利益交易,彻底谋杀了她的爱情……”
方东凛扯了扯嘴角,像在笑,却又没什么温度。
“要知道,像我们这种大家族,需要通过联姻的方式来维系成一个庞大的商业共同体。”
“从我爸那一代算,我们方家总共有四脉。我爸排行老四,是最小的一脉。即便如此,他也逃不过要这样的命运。”
“更可悲的是,就连我哥哥和姐姐如今的伴侣,也是从小就从其他有实力的家族中挑选出来的,从学生时代就要一起培养感情。”
楚星虹皱起了眉头,有些不能理解:“如果他们不相爱,那也要结婚吗?”
“是的,你说可笑不可笑。如果遇到意气相投的,产生爱情了,那结婚也不算勉强。可如果不是对的人,也必须被两家硬生生地凑到一起,多可悲。”
“那……你呢……”
楚星虹突然想起来,在这么封建又森严的大家族里,居然出了方东凛这样出名的浪荡公子。
“我是我们家的怪胎。”方东凛苦笑两声,“说起来,也多亏了我妈妈。”
“她教我逃掉那些枯燥的社交和礼仪课,带我翻过老宅庄园的后墙,跑去郊外露营,去抓萤火虫,认星星……”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下来,又浮现出一丝回忆的温情。
“她总是说,方家的孩子一个个的,都活成了光鲜亮丽的工具,让我千万别跟他们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