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台时,楚星虹是踮着脚的。
她初舞台的表演作品是《荆棘里的曼珠沙华》。
这是已故歌后梅芳的遗作,是梅芳去世前唱的最后一首歌。
这首歌名气极盛,一般人不敢翻唱,因为光是演唱技巧的难度就让很多人望而却步了。
更重要的是,这歌只有梅芳自己才能唱出那种孤影自怜的感觉。
当初,夏梦露在楚星虹刚来时就跟她说起过,第一眼看到她,就觉得她有几分像梅芳的模样。
夏梦露告诉她,梅芳是个很好的人,自己的第一部电影就是张奕大导演为梅芳组的局。
虽然夏梦露当时还是从来没演过戏的小喽啰,而梅芳已经是当红歌星了,但是梅芳也没有介意跟夏梦露同担双女主,还帮忙辟谣她跟张导的绯闻。
机缘巧合下,夏梦露跟梅芳成为了好朋友,梅芳还经常提携夏梦露,给她介绍人脉。
她是夏梦露为数不多能倾吐真心的好友,只可惜她英年早逝,徒留故人叹息。
夏梦露曾经给楚星虹看过许多梅芳生前的影像,还经常给她放梅芳的歌来听,楚星虹也渐渐因此喜欢上了这个素未平生的歌手。
要说当年的梅芳,那可是大众心中的绝世名伶,即便是她去世后,地位也居高不下。
如果翻唱她的歌又唱不好的话,无异于一个蹭热度的小丑,还有可能会遭到梅芳粉丝的猛烈抨击。
《荆棘里的曼珠沙华》是所有梅粉心中的圣曲,这首歌是梅芳一生情路坎坷的写照,是她的啼血绝唱和生命之歌,不是什么牛鬼蛇神都能唱的,所以翻唱的人也寥寥无几。
马校长是圈里出了名的纯爱战神,当年追了梅芳很久,是圈内人士都知道的公开秘密。
而他至今未娶,据说也是因为他心里还是只爱梅芳一个人。
可以说,梅芳是他的灵感缪斯,也是他爱了一辈子的女神。
之前马旌誊在粗览节目单时,得知楚星虹要表演这首歌,就暗地里对这个选手特别关注了。
直到今天看到她的造型,完全就是仿照梅芳生前最后一场演唱会的造型,于是更加确定了她居心不良。
对于这种投机取巧的做法,马旌誊见得多了,所以早就打好腹稿,已经想好要怎么狠批她了。
当初节目组审核作品申报时也有想过,即使知道有可能会被骂得狗血淋头,也同意让楚星虹表演这首歌。
对他们来说,只要有话题度和热度,一切就都不是问题。
在场的选手看到台前的报幕小屏后,除了少部分人默默佩服楚星虹艺高人胆大之外,大部分人都觉得:她就是想碰瓷过世天后。
一时间,所有人都在好奇,楚星虹会不会搞砸?
舞台顺序走得很快,马上就到她了。
楚星虹缓缓走到台上,沉稳地自我介绍完,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
一时间,场上的灯光全都暗了下来,只剩下楚星虹独自跪坐在舞台中央。
台下的鼓风机吹起她头上的红纱,她伸展手臂,像一朵从岩缝里顽强生长出来的花。
一道强追光直射过来,透过红纱,洒落在楚星虹忧伤的脸上。
她手部蔓延的动作忽然定格,全场霎时安静了下来。
她微蹙着眉,目光缥缈地看向那不存在的远方,直到张开嘴,intro的第一句戏腔就让所有人起了鸡皮疙瘩。
“莫要问情去,空将红尘误作了嫁纱……”
在改编这首歌的时候,楚星虹跟公司的编曲师沟通了很久,最后的版本决定在开场使用阿卡贝拉充当伴奏,她亲自垫了十几层和声,目的在于突出人声的干净和纯粹。这是只有拥有好嗓子的人才能发挥的优势。
后面则是保留了原曲核心的巴松管做底层旋律配器,随着情绪展开而逐层叠加竖琴、桑巴鼓等其他乐器。
考虑到整体表演的故事性,而且要突出演唱的部分,舞蹈便以简单的现代舞编舞为主,还加入了一些梅芳在舞台上表演的习惯性小动作。
这场表演的主题,就是关于灵魂的致敬与重生。
随着音乐流淌,楚星虹的唱腔从哀怨、泣诉,到坚定,再到狂野。
她眉头越皱越紧,不停地伸展和收放肢体,每个舞蹈动作都在释放心底压抑已久的情绪,直到她再也看不见周围的任何人,完全把自己融入在每一个音符和每一句歌词里。
比起当年梅芳演唱出的凄潋感,楚星虹的表演多了几分野性和异域风情。
这种野性不是故作姿态,而是生长在她骨子里的,那野性的力量植根于广袤的山川河流,流淌在她脚踩的土地上。
如果说当年的梅芳是一朵飘摇的赤莲,吟唱爱和命运的凄苦,那么现在的楚星虹就是一朵重生的彼岸花,即使被荆棘刺破也要努力扎根生长。
这种感觉,就像美人鱼踩在刀尖上奋力地跳舞,既痛苦,又倔强。
楚星虹似乎越唱越痛,声音也变得愈发高昂,仿佛那痛苦在持续不断地积蓄和蔓延一样。
一分半钟后,她扯破了红纱,扔在一边,精致的口红也随舞蹈动作被用力地抹化开来,表演随之进入了一种不疯魔不成活的状态。
她的舞步不停地旋转着,脑海里浮现出许多过去的画面。
在大山里,她与山涧合音,与野雀互鸣,对着每天的朝霞和落日放歌。她听见风吹的节奏,也捕捉雨落的韵律。
而这两年,她在地下练习室里,对着看不见的星星唱歌,在无人的角落里,对着安静的空气唱歌。
那不间断的练习,就像在打磨一颗宝石,一遍又一遍的来回,枯燥麻木的重复,只为磨出更闪亮的唱腔。
流淌在记忆里的节拍器声音,早已变成她耳朵里的茧,音乐的节奏和律动也由此烂熟于心。
她在过去每个瞬间努力挥发的能量,在不经意间一点一滴聚积,化成了一颗颗子弹,在表演时任取上膛,最后完美地射向观众。
训练期间,楚星虹没有一天懈怠过,她每次都是最早到练习室,结束时也是最晚才离开的。
她相信成功没有捷径,天赋也绝非万能,不管做任何一行,拼到最后都是拼努力和韧劲。那种随便开金手指的人,只存在于虚构的故事里。
楚星虹只知道,不会的东西越多,付出就比别人要更多。
即使付出和回报不一定成正比,即使那些收获在当时没有发挥作用,但只要不断积累,日后一定会在某个瞬间迸发出巨大的能量。
这感觉,就像在心底豢养一匹眠狼,用全部心血和汗水喂养它,让它在黑暗漫长的等待中茁壮成长,直到猎物出现,方能一击捕中。
现在,就是那匹狼觉醒的时候。
她才不要变成淹没在平庸里消耗自由的废物——她要做,就做那颗最好、最亮眼的星!
潜藏在楚星虹心底已久的渴望,此刻终于尽数溢出了。
她第一次正视心房早已打开的一扇窗,一扇渴求声名鹊起和众人喝彩的窗。
随着最后一句穿透灵魂般的高音结束,她绷直了脚背,然后重重踩下,鞋里的碎玻璃深深地扎进了她的脚底,狠狠地划进了她的肉里。
一滴痛苦的眼泪逃出她深红的眼眶,缓缓坠落。
有时候,越是极致的美感,就越需要用一些极端的手段。
楚星虹在上台前往鞋子里扔了几颗碎玻璃渣,就是为了制造真实的痛感。
直觉告诉她,只有这样真正刺痛的美,才会刺进每一个人的心里。
事实证明,她成功了,她赌对了。
最后一个动作定格的那一瞬间,楚星虹美得惊心动魄,以至于在场的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心也随着她眼泪的滴落而颤抖。
最后,在全场掌声雷动中,楚星虹以断翅的黑天鹅姿态鞠躬谢幕。
按常理来说,这种选秀的初舞台只有短短两三分钟,选手们肯定都要用最帅气酷炫的效果来让人留下印象,因此都强调一种片段式、碎片化的记忆点,几乎都便于网络传播而忽略完整性。
但不同于此前所有选手,楚星虹的整个舞台无论是歌声还是舞蹈,包括故事性的演绎,全都浑然一体,挑不出任何毛病,感染力更是拉到了一个极致的水准。
如果要用三个字总结这场表演,只能说:杀疯了。
毫无疑问,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个舞台还会深深刻在所有人的脑海里,而在整个选秀史上,这个舞台也值得留下姓名。
最后,连导师团也忍不住站起来鼓掌。
“太精彩了!这几乎是一个完整的、成熟艺人的舞台,而不是简单的偶像表演!从整个声音编排来说,前面的歌声清澈而纯净,后半段又充满爆发力。我能听出你在基本功扎实的基础上,对声音的使用很有自己的想法。”
第一个拿起话筒评价的是音乐导师张小柏,她是音乐界有名的演唱家,属于国家队级别,虽然人说话温柔,但实际对专业水准要求很高。
“尤其是你选了一首难度这么高的歌,这需要用大量的技巧来支撑情绪表达,而你竟然能在不失原曲情感和意境的情况下,还新加入了属于你自己的风格,说实话,我很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