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卫寄云突然反应过来。

然而她像是根本不记得刚刚自己做过了什么一样，对卫寄云困惑、探究的注视亦恍然不觉。

见他又看自己，她的脸倏然明亮了起来，同眼神一般，仿佛他就是那个救了她的、唯一的英雄。

卫寄云哪里受得住这般眼神，一时惶惑，一时又有些后知后觉的甜蜜，可没等那点甜味在舌根弥漫开去，忽又起了个莫名其妙的念头——

当初千山救下她时，她是不是也这样看着他，所以从来潇洒得像风一样、根本没有任何男女心事的千山才会……

卫寄云不敢再想下去，心头有些乱，只能告诉她：“一会儿你跟着我。”

陈莫儿只开开心心地“嗯”了声，依旧用那种闪闪亮的眼神看他。

旁边，烈山狩轻咳一声，道：“这里有两船，眼下我们如何上去？”

原来随着那陶璧化的怪物消失，他们距离水榭已然不到五步，抬脚就能进去。

同船而渡，自然还是要选亲近些的。

青俊毫不犹豫地同烈山狩站在了一起，而凤鸣儿与季诺自然也是一道。

李逐灵本也想跟着凤鸣儿他们，只是决定前，看了眼风崖背上的田宝珊，笑道：“田姑娘精神瞧着不大好，一会儿船上我正好给她看看？”

凤鸣儿点头，直言拜托她了。

由是这样，两队各自上船。

待得最后一人上船，船头的青灯无声飘起，飞悬在前方两丈处，引得舟船无风自动，就这般安静地滑向漆黑的湖水深处，如同安然曳入夜色的??玄鹄。

而当那青灯一前一后地消失在茫茫雾气中时，原本岸上横亘的暗影之幕上，突然有什么动了下，朝中心收缩成一团，滚落在地，化作一滩黑水泥浆似的东西。

……

薄月悄然穿行云后，湖面烟水迷蒙。

不停歇的琴声断断续续，如漂浮的丝絮般，牵引着修长的乌木玄鹄船悄无声息穿行于冰凉的雾水之中。

青俊抹了把发梢凝结的雾水，极是不喜这般阴暗湿凉的感觉。

他收回目光，不再试图望清十丈开外隔壁船上那点萤火似的青灯，将屈起的双腿又抱紧了些。

这一点动静让隔壁静坐调息的烈山睁开了眸子。

（“既来之则安之，阿俊兄弟不必烦扰。”）

他传音宽慰青俊。

（“我知道，”）青俊埋首膝盖，假装传音的法决学得还不太熟练，顿了半刻才道，（“是太安静了。”）

烈山呵呵笑了，随口打趣两句，又忽然道：（“这趟出去后，阿俊兄弟还是要同你阿姐好好说说，也好安心同我们一道回御兽斋。”）

青俊怔住，半晌才记起自己刚上船时，似乎因为不愿和洛水同船，赌气通烈山狩抱怨了什么“反正出去了大家就各找各家”，然后烈山说“好”，却不想被对方视为已经答应了入门的邀请。

青俊下意识摸了摸那枚收在袖中的三足乌羽，只觉那丝滑的羽毛纹路冰得厉害，不由指尖一缩。

烈山看他不语，了然道：（“我只是一说，你若不愿，还是多陪陪你姐姐，毕竟是一家人，没什么不能说开的。”）

青俊听得“家人”二字，心头被烙铁烫了般骤然缩紧，想也不想就驳道：（“谁和她是一家人？我只是被迫寄养在她家中——我有自己的家！”）

烈山狩惊讶。

但他素来晓得分寸，没有再追问下去，起身拍拍他肩膀，就走向船前头举臂收回三足乌，换了个方向让他这灵宠继续探查周围。

从后头瞧去，这御兽斋的主事长老身形昂藏挺拔，显是极有成算。

青俊这一路下来早已对这位大哥佩服不已，只觉此人无处不亲切，办事无一不妥帖，成熟稳重，处之如沐春风，实在令人羡慕非常。

这些年下来，能令青俊有这般感觉的人物，也不过就再加一个天玄掌门白微而已。

说起来，也不知当初那位将他引为“小友”的掌门现如今怎样了，听说那次之后，他受了不轻的伤，平日里深居简出，轻易不再见人……

青俊莫名心虚，偷偷瞄了眼凤鸣儿那处，见她恰抬起手来，为季诺整理额前微乱的发。

相视间，那两人唇角含着相似的笑。

青俊倏然移开目光，屏息静气了好一会儿，才沮丧地想起：

早前李逐灵提过，可以让凤鸣儿也将推荐他收入天玄之中，可眼下那个姓李的在另一艘船上，而凤鸣儿似乎也根本没把那提议放在心上，丝毫没有同他继续接触的意思。

青俊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想的，虽然心里有些空落落的，却也无甚冲动——

他当然不是那等冲动之人，不可能不顾一切就传音同他们道明真相、回到天玄和曾经的生活去，毕竟谁知道那女人在他身上下了什么手段、而那老魔头此刻又大约不知藏在何处窥探着他们……

轻举妄动只会害了他从前的同伴们。

他必须克制。

沮丧间，忽然前头有动静传来，却是那只叫“黑炎”的三足乌又飞了回来。

烈山狩与之无声交流片刻，皱起眉来。

很快，凤鸣儿、季诺、青俊依次收到了他的传音：

（“黑炎说前头哪里都找不见路——而且两边的船都已经不动了，琴声也听不见了。”）

几人立刻探头去看，果然，船边湖水不见丝毫波动，船头的青灯亦是凝滞，唯有灯纱上面“镜对月”的描金三字微光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