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璧莫名：“这又不是招魂索命之物，哪里能用在活人身上？”

卫寄云又看了眼他的手，陶璧立刻警惕护住储物宝戒：“说好了返魂木不行，除非拿雾引鉴来换。”

卫寄云也不坚持，只垂眸沉默下去，仿佛又陷入了沉思中。

陶璧懒得再理这时不时就要发呆的奇怪人物，转头就看向同行的田宝珊。

后者面色发白：“陶长老，我……”

陶璧肃声道：“门派至宝就在眼前，岂有放弃的道理？去吧，我会看护着你。”

田宝珊没有动。

陶璧冷道：“你才入门五年，就得今日重用，莫要忘了门派对你的栽培之恩，还有对你家人的回护——我也不为难你，去取两样即可。”

田宝珊无法，只能照做。

第一下取出的乃是一张剑符，不知出处，陶璧懒得去收，催她赶紧取下一样。

田宝珊恍若未闻。

她脖子上唯余两瓣杏花，眼神已然混沌迷茫，先前惊慌的神色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压抑的痛苦。

“爹，娘……别去……别去……赌那石头……我有丹药，也有灵石，给你们，都给你们……别求他们……”

“快点！”陶璧又催，“不然就休要求我们救你爹娘。”

田宝珊尖叫一声“不要”，又朝那水中抓去。

“够了！”凤鸣儿实在瞧不下去，“不走我便劈了这桌子！”说罢翻掌一抓，已然藏蛟在握。

陶璧哪里还顾得仪态，大吼一声飞扑到那茶桌上，宽阔的身子同短促的四肢奋力张开，压住杏木。

“不许过来！”他吼道，“谁动这个我就和谁拼命！”

凤鸣儿从他身上跃过，就要去抓田宝珊，不想刚一动手，李逐灵惊呼“小心”！

却见田宝珊忽地扬手，指尖吐虹，堪堪擦过凤鸣儿避开的侧脸，落在其后门扉之上，将那旁边的墙面又斜劈开了一大块，正是方才抽到的剑符。

凤鸣儿正欲再动，忽听烈山狩喝道“让开！”

凤鸣儿下意识朝旁闪去，刚刚让出位置就觉有劲风掠过，却是一道灵蛇似的青影直扑向田宝珊，将她腰与胳臂一并缠住，倏地拽向烈山风崖两人。

田宝珊似还要挣扎，然出鞭的风崖抬掌掐住她的后脖颈一抬一提，旁边的烈山狩飞快在她双目与额心各点一下。

“御伏！”

低喝声起，原本扭动不休的田宝珊猛地抽搐两下，忽就顺服下来，原本混乱不堪的眼神也复归平静，细看之下，甚至有些空落落的茫然。

“是定神的法子，”烈山狩解释道，“出去解了便好——我让风崖背着她。”

凤鸣儿点头道了声谢。

“吓死我了。”李逐灵抚了下胸口，“好了好了，我们快走吧——陶长老，这宝贝还剩一半呢，哪有那般好拿？莫要再纠结了，需知‘命中有时终需有’呀。”

陶璧被她说得愈发不甘，他恨恨瞪了眼凤鸣儿，道：“你们要走便走，后头的我自有法子。”

他这么一说，李逐灵反倒收回了迈了一半的脚步，道：“哦？陶长老还有什么法子？”

陶璧不理她，用力一抹食指玉戒，但见七道黑影飞出，环绕着他化作七只黑色的泥偶，通体光滑，不具四肢五官，唯有面上血色线条绘了口目，呈喜、怒、忧、思、悲、恐、惊七情。

李逐灵惊叹：“陶长老居然有七情血偶？我记得这东西必须得用‘冥灵’之木，以精血养上三载方能成得了一只，成则可为其主承灾替命——陶长老好大的手笔，这一出手就是七只，看来真是势在必得。”

陶璧手上至少还有一支返魂木，再加上他脖颈上剩余的花瓣，林林总总的手段加起来，还能试上九次、甚至十次，如此倒取得雾影鉴的机会确实多了不少。

烈山狩也晓得，但还是劝陶璧：“刚才李同修说得不错，命里无时莫强求方是自然正理……”

陶璧怒道：“她一个黄毛丫头懂什么？我等修行便是在争命，机缘到了反倒畏手畏脚，迟早难有寸进，不若自废修为——我这停驻炼骨境已足有二十年！不是五年！不是十年！是二十年！我灵觉不会错，就是今日，今日便是我的机缘……”

他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克制不住又要伏身去抱那茶桌。

烈山狩哪里还瞧不出他不对劲，正欲出手将他拽下来，忽闻陶璧大喝道：“不要过来！”

只见他双手同时扑入水中，抓起两盏杏花朝口中灌去，喝完便将手中宝剑、符纸胡乱往衣襟里一塞，复又去抓下两盏。

水液滴滴答答地从他下巴上落下，顺着辟水的宝衣滑落，浇落在衣襟中的宝物上。那一样样五光十色的剑柄、宝石、灵符草堆似地窝在里头，得了溪水浇灌洗濯，逐渐鲜亮起来。

可这向来瞧着体面的长老浑然不觉，根本顾不得整理这满胸狼藉，抓着那花盏喝了一盅又一盅，每喝一盅下去，周遭的偶人便砰地摔下一只。

碎裂声不绝于耳，整个船厅之中不知从何时开始，安静得厉害，再不见旁的人影。

陶璧浑然不觉，自饮了第八盏、第九盏——乃至第十盏。

而当第十盏的清泉终于灌下，那杏花瓣中终于飞出个镜面如夜泉、镜缘似晨雾的宝镜，正是雾影鉴。

陶璧欣喜若狂，忍不住仰天长啸，可喉中咯吱响了半天，丁点儿成形的声音也发不出，不仅如此，身子也不听使唤，好久也没能伸手去接那飘在半空的宝镜。

……大约是杏花饮喝多了的缘故？

他脑子里也雾蒙蒙的，过了好一会儿，才迟钝地觉出一种醉酒似的口渴。

他埋头凑近那流觞曲水之中，开始痛饮起来。

咕咚咕咚，咕咚咕咚。

待得干渴稍稍缓解，陶璧总算回复了点知觉，想要爬起身来。

可稍稍一动，就发觉自己的手掌脚掌不知何时已皆尽消失，四根骨肉支柱孽生成了无数细白的、菌丝也似的根须，同身下那截流觞曲水的杏木绞缠在一起；他那白花花的胸脯、肚腩倒是还在，只是彻底膨胀开来，仿佛吸足了水分的菌菇，伞盖般撑在茶桌之上。

陶璧茫然地扫视了一圈。

幸好，方才拿到的宝物都还在——赤霄剑、七窍引，还有叫不出名字的符纸、丹药、灵植，东倒西歪、五颜六色地插在他白花花的身子上，挂在杏木间，像是丛生的野花野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