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逐灵目光从被挡了大半的青俊身上收回,在洛水和卫寄云间溜了圈,点点头:“这话我喜欢。那如今我们也算是相视了,有兴趣交个朋友嘛?”
陈莫儿惊讶。
李逐灵面不改色,将方才的介绍又说了一边,连带方才自己如何寻衅也一并告知了。
陈莫儿听得皱起眉来,犹豫了下,还是委婉道:“李同修,如此说来,我们先前仿佛还有些误会。”
李逐灵笑眯眯道:“既然是误会,那说开就好了嘛。其实我也不是故意寻你弟弟麻烦,只是最近我们在寻一桩机缘,哥哥算出来,约莫就在附近。这不,来了灵觉果然有所触动,怕不小心错过了,就顺口多问了几句——哎,陈姑娘,你也别喊我同修了,就叫李姑娘吧。”
季诺在旁听着,看陈莫儿满眼疑惑不安,当真和个初修道的弟子无异,便解释道:“李师妹兄妹二人是坤舆门的高徒,我们这一路多次化险为夷,便是仰仗他们卜吉化凶的本事——所谓机缘往往转瞬即逝,李师妹怕错过了,故而此番才有失礼之处,还望陈姑娘见谅。”
李逐灵笑嘻嘻接道:“我这人口拙,谢谢季师兄为我解释。”
陈莫儿神色稍松:“既然如此,李姑娘可看出什么机缘了?”
李逐灵指指一旁定了不知多久、早已面色发白的张癞子:“这不是还没问清楚,就吵起来了么。”
青俊一听就很不高兴。若非此人非得抓着说他们招摇撞骗,何至于……
不过转念一想,就他“姐姐”那半桶水的观气之术,要说是算命,其实和骗子也没两样,撞到专门勘风定水、卜时断运的坤舆手里,也确实不能怪人忍不住踢馆。
想到这里,他心虚看了眼身旁。
陈莫儿犹豫片刻,还是解了那张癞子的定身禁言,主动问他:“就让你回家喝个热水,怎么也能生出这么多事来?”
李逐灵上前一步,道:“此事方才已经问过了,只是不知陈姑娘为何要让他去找带杏花的水?”
陈莫儿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终究坦言道:“锦芳盛产杏花,我也不过是顺着那个故事,意思让他烧些花茶、煮些鲜鱼罢了。”
说着她转向张癞子:“反正我瞧不出你夫人有什么毛病,你又不肯去就医,那总归头疼就多喝热水,想生孩子就好好补补身子,总不会错吧?”
言辞坦荡,居然是认了早前所谓建议不过是忽悠。
张癞子愣了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眼下无数双眼盯着,他又在旁听了这半天,哪里看不出这群修炼的其实蛇鼠一窝,兼之被轮番定了两轮,早已没了先前嚣张的精神气,现也只能老老实实道:“我……我哪里晓得?不然也不能再回来找你们。”
陈莫儿接问道:“所以这时节,你到底是上哪儿找的落了杏花的水?”
“其……其实没什么,就是打的河水。我瞧着里面有些花瓣……哎呀那些梅啊杏啊不都长得差不多吗?”
见他还在推脱,陈莫儿板起脸:“什么河水?哪里的?你若再不说清楚,回头你爹娘都疼死了你上哪儿哭去?哦——我记得有些妖怪专门蹲在河里,伺机钻人肚子里,瞧着好像怀孕,若是不及时抓出来,最后把内脏吃干净了才会剖腹而出——更可怕的,白日直接占了你爹娘的身子,与寻常无异,等哪个晚上饿了再爬出来拿你下菜!”
她面色正经,语气却阴森森的,张癞子猛地哆嗦了下,眼珠子飞快地转了又转,见其他几个仙师也不置可否,终于小声求饶:“此事、此事说来话长,仙师不如去我家先看看,我……”
陈莫儿冷笑:“你说清楚,再过去看,不耽误。不然我也就算了,要是害得这几位仙师白跑一趟,你可付不起这个钱。”
她说着看了眼卫寄云,对方立刻点头。
旁边围观的人亦是起哄让他快说,等了这许久,哪里肯让他不说完就跑了。
张癞子被逼得无法,用力跺了下脚:“就是……就是……哎,用的就是那个、你们都知道的——那个青云的水嘛!”
四下哗然。但凡围观的,老的少的都议论纷纷,瞧向张癞子的眼神也仿佛同见着渊气瘟疫般,忌惮又恐惧。
原来那青云镇自三年前遭了魔患波及,时有残余魔气化瘴。虽定钧派人来了几次未能除清,可那瘴气也不过逢夜而生,鲜有外溢。不过要说毫无危害,却也不是。时有修为不精的散修、误入的凡人带得魔气出来,也闹出过点妖鬼动静来。
故久而久之,这块疥癣之地除了偶尔过来出任务的定钧弟子,普通百姓哪里会朝那边去。
张癞子平日就靠一张嘴、一条腿到处吃饭,这下不由慌了,赶紧大声道:“不是!不是乱七八糟的水!你们都知道的呀——就是那个祥瑞之地!就是镜月潭!我去到那个出过神仙的地方了!”
周围静了一瞬,马上愈发喧闹。
须知这张癞子嘴里的“镜月潭”并非什么遥不可及的神仙传闻,却是原自本地不少人都晓得的一桩旧闻:
据说二十年前的青云镇上,曾有户外地来的一家富户,本是经营胭脂生意的,出入低调,为人和善。
夫妻两个生活美满,可过足了而立之年依旧膝下空虚,便托人遍访仙踪,终于得了神仙托梦,获了得子之法:
先在自家后园小湖中筑起一岛,岛上修潭,其水澄彻,可映天上明月;又移来棵足有百岁的老杏树植于其畔,汲取天地灵气。由是花落水中,煮作香茶,滋养女主人的身体。
传闻中那女主人连饮了三年的潭水,终于生得一双儿女,皆是容色姝丽,如珠似玉。
此事在当地极有名气。主人家得了儿女后,上门求水的人络绎不绝,于是固定每月取水同粥饭一起布施,连带自家生意也蒸蒸日上。
只是三五年后,传闻又变,说那家女孩三岁之后不能言语,居然是个傻子,而那男孩更是从出生起就缠绵病榻,身子骨很是不好。
由是如此又过了两年,潭水生孕之说也就渐渐消隐。至于那户人家,因终日忙于照顾孩子,生意也无心经营,终是门庭冷落,也隐于诸人口中,纵使偶有提及,不过谓之“寻常心善”。
再至后头青云遭难,这旧事也就成了传闻。若非今日这张癞子胆大,差不多已经无人记得。
人群中有人高喊:“不是我们不信你,那么多人、那么多仙师都去找过,从来没找到,就被你这癞子碰上了?”
李逐灵几人闻言相视一眼,若有所思。
陈莫儿因为修行日浅,听了便问:“那什么潭,很不好找吗?”
说完她自己“啊”了声,明白过来:“是我笨了,锦芳本就是因那个剑仙出名,若真有和他相关的地方,大约地皮都要被刮掉三寸……你说对吧,卫小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