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诺下意识松了口气,行礼道:“深夜来扰,还望师父勿怪。”
白微哂道:“喔,这是嫌我半夜喊你过来?”
季诺苦笑:“师父莫要拿我开玩笑。可是明日下山的事还有嘱咐?”
白微没直接答他,只弹给他一枚玉简:“看看。”
季诺接过以神识一扫,面色先是惊讶,旋即古怪起来。
里面的内容乃是一桩忘机峰送来的密报,道是定钧送来消息,说血枯岭一带妖魔似乎发生了内乱。
这本不是什么稀奇之事,毕竟这些年为渊气变化所激,什么妖魔鬼怪都冒了出来,彼此之间争抢地盘也是再寻常不过,可这玉简中偏还少见地附了段探查时以蜃气录下的影图:
远远瞧着,是一座凿山为城的黑色石堡,与周围山景植物融在一处,为魔物惯用的洞府样式,然随着探查的人飞速行近,才发现并非如此简单。
这大门不是大门,而是取了只千年槐妖一撕两半后,斜斜搭在门口,与其说是护卫,不如说是潦草充作遮断,好给后来的访客留些悬念;那兽首门钹亦非寻常铜铸,却是取了两只青面獠牙的小鬼,留头抽脊,再将那脊骨编成一环,塞至喉中,一见来客便会激动呜咽出声,发出清晰的漏风响动。
进得门中,乃是一处空旷无比的广场,脚下一条三丈宽的五彩丹陛朝上行去,直通广场正中一座高约百丈的四方祭台。
这番布置初看平平无奇,可稍稍定睛一望,就能瞧清整条丹陛其实由百千无首魔肢妖驱强行嵌地铺就,无数半臂长的趾爪天然充作浮雕纹路,每一肢皆作朝天虚抓的临死扭曲之态,昭示其死前最痛苦的一刻。偶有尺寸不适之处,皆已为那操刀的“匠人”仔细削平凿整。
而这条屠魔之路的尽头,乃是上首祭台广场正中的一座“香塔”。
千百魔首妖颅在此相聚,整整齐齐垒成一座十丈有余的八角高塔。从塔身雕刻到檐角风铃,用作装饰的魔怪们虽然面容狰狞各异,表情似哭还笑,可无一不是眼眶空洞,口舌大张,好似碎裂的颜料坛子,任由黑黄赤白青的各色液体从那些空洞中流出,沿着塔身滴落,混在一处,最后沿着丹陛蜿蜒而下。
曾经不可一世的诸多邪魔就这样寂静无声地浸没在凝固了的红水黄液绿涎之中,一眼望去,仿佛一条色彩幽丽的忘川悬河,明明初看邪异无比,可瞧得久了,又别有一番引人入胜的奇诡魅力。
由此,从丹陛到香塔,便是这样一番明渊血狱也似的景象。
季诺倏然收回神识,用力闭目,强忍住胃中翻腾,平复了足有半刻,方重新看向自己师父。
对方自然早就晓得玉简中的讯息,对他的反应丝毫不见意外,眼中隐含兴味审视。
“怕了?”白微问他。
季诺苦笑:“不太习惯罢了。”
若非知晓师父向来有几分恶趣味,他几乎要以为这是师父故意给自己好看。
白微满意点头:“很好,日后多看看便习惯了——那老魔头向来是有些恶趣味的。”
季诺僵住,片刻后犹豫问道:“当真是那魔头所为么?”
白微悠然道:“自然,除了那个魔头,有谁能做到这般程度?“
季诺很难不赞同。
方才见到场景,密报中的文字亦有描述,说是“人头滚滚、流血漂橹”,可只有瞧见了那段影图才能晓得,这八个字根本不算言过其实,反而是形容其可怖处不足十一。
哪怕隔着万水千山、蜃气幻象,只要一想起来,季诺便恍若置身那明渊血狱般的景象之中,背后阴风阵阵,双目疼痛不已。
山海之变以来,无数号称那魔头的后继者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肆意生事不说,行事间还专爱模仿它赶尽杀绝、浇筑京观的残忍手段。
其中最为出名的一桩,便是有个号称魔主雍的直接炼了整座流玉岭中所有生灵,将之化为血枯魔岭,修作妖魔鬼怪们盘踞作恶之所。
按说这般恶行,早该予以讨伐,可惜那场出在天玄的大变化到底是影响了山派正道的联合,不仅天玄元气大伤,其余大小门派亦受魔踪侵扰,皆是自顾不暇。且又因血枯其实算是北域西荒交接处,恰是各势力交错模糊之地,由是一时之间,竟是无人愿意出头,就这般搁置下来。
天玄虽暂时无力彻底铲除魔窟,但因其所失至宝与那魔头息息相关,故而每有消息,依旧坚持派出精英前往探寻,可惜每每到了最后,皆发现不过是模仿行径。
而这次,终于不一样了。
季诺问他:“师父可是要我等前往那魔窟探查一番?”
白微笑了下:“自然,那位都好心帮忙打扫干净了,岂有不去的道理?不过他们这般高调,恐怕等你们过去了也找不见什么了……哎,我倒是想亲眼去瞧一瞧,毕竟那个小的最是滑不溜手……”
轻叹间,忽然发现季诺正惊讶瞧他。
白微被弟子瞧见失言,面上不见半分窘迫,只微微一笑:“怎么?舍不得抓你洛师妹回来?”
季诺沉默摇头。
自从那魔头与洛师妹一同遁逃之后,天玄一直在想办法追寻其踪迹,可两人连同小神兽一起,如人间蒸发了般,再无半分踪迹。
白微推测过,说两人或是冒险躲入了渊气深重、妖魔聚集之处,如此,除非扫除魔窟或者他们主动现身,不然追查起来困难重重。
如今看来,确实如此。
想起那位师妹,季诺心情复杂。
不过他稍稍犹豫片刻,就整肃神情,道:“师父的意思我明白,此行事关重大,我等定会将洛师妹与分魂剑一同带回。”
白微但笑不语,季诺不禁微有窘迫,又道:“师父,并非是我们不自量力。我……凤鸣儿虽然不愿意多提,但我们总觉得洛师妹不是那样狠心的人,堕魔之事或许另有隐情也说不定。那魔头如此凶残狡猾,说不得就是它用骗用强,才害得洛师妹不得不……”
他说到一半声音越来越小,显是不确定起来——
洛师妹堕魔当日,离她最近的便是师父。
是师父亲口下了定论,说她作为闻朝弟子弑师夺剑,与魔头勾结一处又遁逃明渊;也是师父一直非常肯定,说洛师妹活得很好,安然无恙。
——若当真如此,若她真有苦衷,为何两年来从没有半点消息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