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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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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她的神识同她的眼一般,并没有破障的效用。

她任由自己意识恍恍惚惚地悬浮在半空,只凭着本能触摸、感受无边黑暗中各种变化。

好消息,这魔头确实没有诓她。

它恢复得比之前都快,那肉膜如淌出河道的洪水一般,转瞬就将周围的地面吞没殆尽。它就像一座打好了地基的山一般,开始向上慢慢生长,无情地吞噬周围的一切,包括渊气,包括那些怪物,用它们不断填埋吞没自己的身躯。

坏消息,她觉得……自己好似支撑不过一炷香了。

储物袋中能用的补灵复体之物皆已用尽。她浑身是血,原先的襦裙已经被浸透了不说,露在外面的皮肤亦是滴滴答答,不断往外渗液。她像是个剥离了意识的肉驱,只会麻木地重复着结咒、施法的动作。她甚至觉得自己能坚持到现在,还没有因为灵力枯竭、灵脉尽断而倒下已经是一种奇迹。

……她大约是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然后她看见了流火。

一青一红两道流火飞矢也似地落下,准确无误地奔到她面前,甫一接触就撕烂了她的结界,带着锋锐无比的破邪之气,割得她体肤皆疼。

洛水瞬间神识归体,欢乐地低泣出声。

——是人来了!

有人来救他们了!

虽然她只能看到两团朦朦胧胧的影子,可那气息颇为熟悉。

她晓得自己就要得救了。

然下一瞬,身旁甩出无数筋肉。

老魔头像是极为厌恶这般破邪之气般,毫不客气地朝那两个抽去。

偏巧这两身形都灵巧得像是燕子一般,半空交错回首,又朝他们俯冲下来。

青色的那道直直撞上甩出的肉藤,而红色的那道则奋力冲到了他们面前,如掠食的雏鹰般,叼起目标就飞身撤去。

洛水只觉身边一空,再定神去瞧,小神兽还在,它不知何时被埋到了肉堆里,藏得很好,可那白色的"凤师姐"已经不见了。

头顶,只有黑茫茫的一片,混沌如初,哪里还见得那两道流星?

洛水怔了片刻,喉咙干涩,眼眶亦是干涩得厉害。

她下意识抹了抹脸颊,满手黏腻。

啊,都是血,那么脏,她想,难怪他们认不出来呢。多半是把她当怪物了。

所以方才那个,大约真的是凤师姐。不然他们不会专门下来。

她扯了扯唇角,不敢再细思下去,当然,也说不出都怪这老魔头的话,只怕再多想一分、多说一句就要崩溃得哭出声来。

毕竟这儿是个连眼泪都流不下来的地方。

好在刚才两人来时扫荡了一圈,周围渊气褪去不少,怪物暂时没有再冒出来。然不待洛水收拾心情,好好喘上口气,异变又生。魔头本还在不紧不慢地恢复,突然之间将她一把扯过,同小神兽一起埋入肉堆里。

"怎么了?"

那魔头不答,只一把将她嘴堵了,挟着他们猛地向上窜去。

窜出的瞬间,就听一声阴冷的嘶吼自头顶传来。

纵使洛水被裹得严严实实,可透过肉藤的缝隙,那凄厉至极的声音还是如针般扎了进来,一下刺得她两耳锐疼,蜂鸣不已。

接下来的一切更是恐怖至极。她像是被丢进了只大缸里,同满缸蛇肉压在一处,而外头似有数只大锤一下接一下地重击着,仿佛随时要将这缸同她、还有这一锅肉哐当哐当地一道碾压搅拌了。

洛水不一会儿就被晃得头昏眼花,干呕连连。

耳边似传来低低哑笑。恍惚中,她嘴又被撑开,灌入一口热辣辣的青气。

混沌间,包裹着她的笑声越来越大,几乎与这满腔的藤肉一起震动。

只听那魔头笑道:"你这憨货,听那老鬼的话困了我百年不说,老子都出来了,还没来找你晦气,你倒急着送上门来。"

它喊话喊得轻松,可洛水听得出来,它躲得并不轻松。

不仅如此,它还孜孜不倦地挑衅对面。

"嗯?你说给你?给你什么?让我找找啊……这个?"

洛水本还听得有些糊涂,可手边突然一动,却是那小神兽突然一下被它抽了出去,吊在外头。

魔头笑道:"你瞧清楚了,看明白了,若非是我,你这好儿子焉得命在?"

……儿子?那来的岂非就是青言?

洛水猛地清醒过来,心下五味杂陈。

正想着,忽闻身边刷刷两下,她左侧包着的那块肉壁就削去了一块,露出了块巴掌大的缝隙来。

洛水下意识朝外望去,却在瞧清对面的刹那不禁愣住: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仿佛是一团残破的、莹白色的茧,中间燃着一团金红色的火。

可第二眼,就很难再确定那究竟是什么,但因那白色的一团像是根本维持不住形体一般,不断散开又聚拢,像是丝絮,又像是烟气。

她甚至一时没有认出那是青言。

她想,她眼睛大概是真的出了问题,不然如何会瞧见他这般完全脱形的模样,甚至比噩梦中更可怖。

中间那团火倏然顿住,旋即猛烈颤抖起来,连同周围不成形的白雾一起,仿佛瞧见了她。

它不过稍顿,就迅速朝她游来,凝聚起无数触须显出白色藤蔓的形状。

这一瞬仿佛噩梦中的景象复苏。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就已本能地朝后缩去。

可外头的青言显然误会了她的状况。

白色的"藤蔓"猛地炸成更细的游丝,疯了似地朝她笼罩而来,还未及近前就被墨汁似散开的浓雾拦住。

"屠天工!"青言恨声道,声音来自每一根游丝的震颤,如涟漪般不断回响,"你安敢故技重施,伤我妻儿!"

老魔头一边将洛水摁回更深处,一边继续刺激他:"何为'故技'?如何'重施'?我与你那主上岂非是礼尚往来?从前他要送我下狱,我就助他登仙去;如今他想拿我作挡箭牌、替死鬼,我便要取了他的心头肉、骨中血,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坑死王八蛋——哈哈哈哈哈哈!"

"至于你这妻儿就更是好笑——老子何时动过你的人?不怪我骂你憨货,你当真还没记起来、没反应过来么?"

洛水一听这魔头说什么"妻儿"就觉大事不妙。

先前她知晓洛玉成欺瞒青言之事,已经觉得难以忍受,若换作青言本尊知晓被一直信赖的主上欺骗,又该作何心情?如此情境下,这般刺激青言到底有何好处??

她觉出这魔头不怀好意,哪里肯陪它作死,当即就要呼喊出声。

可稍一动静,就被这狡猾的魔头堵死了嘴,显然是早有预料。

这个混蛋!

洛水大怒。

她死命挣扎起来,呜呜咽咽地骂他让他滚开,闭嘴,想死自己去死,不要拉她作垫背。

可这魔头哪里有半分停下的意思?

它一边催动雾气与青言缠斗,一边幸灾乐祸:"憨货,你也不好好想想、仔细想想,你孩儿究竟是怎么来的?而你又哪来的妻子?"

"你总喊洛玉成主上,可你那主上最是心狠手辣,骗你给他卖命不说,连送你的婆娘都是假的!蠢货,蠢货!哈哈哈哈哈哈——"

说话间,这魔头显然用了功力。魔音入耳,洛水恨不能立刻捂住耳或者直接聋了去也好。

只是那嚣张至极的笑声不过一半,就被另一声尖啸打断。

那声音极为凄厉,恍如有铁爪于洛水脑中狠狠挠下。

洛水惨呼一声,然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也昏不过去。

肤发皆疼,喉胃皆苦,哪里都翻涌得厉害,她难受得恨不能瞬间死去。

痛苦间,一缕肉藤悄然钻入了她耳中,却并非给她堵上,而是像说悄悄话般,在她耳道内舔了舔。

"小娘子、小娘子——机会来了!你方才是不是在想,就算这神兽打死了我也无妨?毕竟那外头大约已经有人等着,只要它能救你出去,横竖你不怕逃不出去。"

"……"

"不过我教你个乖,这方法不好、不够好,还有更妙的——你该盼着我俩打起来,最好一起打到死,就死在这里。这样,以后就没有人能再困住你,你同魔头勾结的证据也都无了,可以继续做你的逍遥天玄弟子。"

洛水片刻才反应过来他到底在说什么。

她死命摇头,眼眶疼得厉害。

"莫急,莫要急着否认——此事确实难办,难办那!我不怨你狠心,也晓得强扭的瓜不甜。不过方才你又帮我一次,我便再帮你一次,全了你这心愿罢——你可得睁大了眼,莫要昏过去,不然可就出不去了。"

说完,那魔头冲着突然疯狂暴涨起来的白絮喊道:"憨货——想要这个?便看你自己有没有本事来取!"

洛水身遭一轻,竟是被那魔头拖到了外头。

眼前有团眼熟的金毛一晃而过,她下意识一把抓住,结果又被一串肉藤齐齐拦腰缠住,捆在那魔物的胸口。

下一瞬,那魔头开始带着它们疯狂向出口逃窜。

出口处是一块朦胧的光斑,瞧着像是天狗食日的景象,却又不完全像,仿佛一圈扭曲的弧,或是一团紊乱的光线。

因此当青言朝他们扑过来时,洛水甚至一下没分辨出来——但因它与那出口的颜色几乎已经混在了一处,极难辨别了。

当那丝絮般的白烟堪堪擦过她的脖颈,落入身后魔头体中,发出血肉炙烤般的滋滋响动时,她恍然反应过来这魔头在做什么:

它正在拿她与青俊当挡箭牌,好缓解青言的阻挠。

两只怪物的攻势实在是眼花缭乱,而洛水与青俊则像黏了线的球一样地被甩来甩去。

洛水终于明白过来,为何这魔头方才要特地嘱咐一句别昏过去,也不担心她出声喊破计划。

但因她体内灵气枯竭,脑中天旋地转,哪里还有力气去做多余的?

半昏迷中,她甚至隐隐羡慕起青俊来——这一路上,它实在昏得彻底,对身遭的苦难半分知觉也无。

于是当洛水落入那团轻飘飘的白絮之中时,她还以为自己还没从上一个梦中醒来,那个关于"囚禁"的梦境。

她甚至觉得,哪怕继续待在这个梦里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至少不是太疼。

洁白的怪物将她小心翼翼地包在怀里,不断用模糊不清的言语安慰着她,仿佛初生之时的喃喃细语。

她流下泪来,喊了声"妈妈"。

然后那泪很快就被温柔地拭去,然后她开始能够听清它的话语。

它说,总算赶上了。

它说,现在就送他们出去,让她不要怕,一点都不要怕。

它还说,出去以后也要好好的,告诉俊儿,让它也好好的。

她惊惶睁眼,可在她看清那残破的面容之前,她的眼就被轻柔地覆住了。

"别看。"青言说,"太丑。"

岂止是丑,分明是可怖。

他魔化的时候已经吓着她一次了,如今又即将被渊气侵蚀殆尽,哪里是能给人看的模样?

不具人形不说,他所有的肢节都已爬满了渊鬼,下头亦被那老魔头啃食得七零八落。

已经是最后一眼,他不想再吓着她。

从进来起,他就知晓自己已经出不去了。或者说,从更早以前,他就已经晓得自己魔心深重,把自己锁起来,关好,再同那魔物一样关到死,才是最好的结局。

那魔物其实骂得不错,他抱着个幻影痛苦了大半辈子,却从未细思过,为何在她出现的瞬间就改了心意,一心只想同她在一起。

不过是因为他只有她,也只有过她。

若非有她,他到死也只能拥有虚假的幻影。

若非是她,这漫长的噩梦大约就真没了尽头,而这最后的时刻,怕不是要生出无穷无尽的空虚与怨愤来。

幸而有她。

他到底还是赶上了,在梦的尽头。

"终于还是可以做点什么了……"他喃喃,于她额上印下一个残破的轻吻,"我已知足。"

这当然是谎话。

他多么想挪开手去,再亲一亲她盈满泪水的双眼。

他想告诉她,莫要总是犯傻心软,轻易原谅旁人的自私与伤害,譬如他这样的。当然,最好从一开始就离他们这样的妖魔鬼怪远一些。

多看一眼也不要。

可是他怕自己若真这么做了,就会立刻改了主意,不肯再放她走。

这里比后山更糟,他舍不得。

这里只适合怪物呆着。

轻飘飘的烟絮就这样拂过她的脸颊、脖颈、指尖,最后落到了腰上。

它们倏然凝成一股,在她痛哭出声前抱住了她与青俊,缠裹起来,再用力向上一送,就这样护着他们穿过了最后一段黑暗。

然后它开始坠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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