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疼欲裂,眼眶干涩。
洛水终于彻底睁开了眼睛,看着面前的红衣公子捧起了她的脸,温柔地亲吻下来,在她怔然的注视中,露出令人眩晕的微笑。
——天玄有仙人,出于云水间;揽剑分天河,铸宝定乾坤。
在他身后,云台之上,是那个已然归位的云水上仙。他已坐回了原处,仙姿玉貌,清净凛然。若非衣摆扭曲,浸满了深色的水痕,方才的那一切简直就像一出荒谬的幻觉。
于是她反应过来,他是故意留着这些痕迹的。
"如何?"公子问她,"快活了么?"
回答他的是一个巴掌。
洛水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却只得自己手疼得厉害。
"洛玉成……你到底要做什么?"
"都知道了我是谁,如何还是这般无情?"洛玉成握住她的手,贴在刚刚抽过的地方,摩挲了一下,"不过这个名字是谁告诉你的?天玄也应当好久不提起了……唔,是那个老魔头?"
洛水恨恨地盯着他。
洛玉成叹了口气:"好罢,你要是不喜欢这个名字,唤我一声"师祖"也行。"
回答他的是反手另一个巴掌,只是这次已经没有了半分力气。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她问他。
这个问题太过含糊,可她确实已经不知该从何问起了
因为此刻她有太多的为什么。
他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他对自己做了什么?明明他就是画里的人,为什么从不告诉她?为什么要瞒着她?
他只是搂着她,没有回答其中任何一个。
"你为什么……要骗我上天玄?说什么取分魂剑……什么生香罗音织幻,你就是想骗我把天玄搞得一团糟吧?"
洛玉成听到这里,终于笑了,颇有几分无奈:"这事其实与你没有太大干系,不过我确实需要你帮帮我——喏,你织的身子岂非很好?"
"你到底想做什么?为何要解开后山封印?"
洛玉成道:"此事有些复杂,等青言回来以后,我们成了亲,我可同你慢慢说清。"
他说到这里叹了口气:"青言这些年心里苦闷,你多谅解些——一会儿他就没事了。"
想到刚才外头的地动山摇,洛水哑然。
她不禁质疑:"青言视你为主,你连他也算计?青俊这副模样你是不是早就料到了?你同老魔头勾结在一处,是要将那位玉瑶前辈的死、将青言前辈置于何处?"
洛玉成露出点奇怪的笑来:"你都想明白玉成莲是作何用处了,如何还猜不到封印魔头的究竟是谁?"
洛水脑子"嗡"地炸了。
"……你说什么?"
洛玉成很耐心地给她解释:"此物自然是我精血所化,封印了那魔头的当然是我,也只有我。当时我确实耗尽大半精血将那魔头封了,陨落已成定局,只是后头还有些事需要交于青言去做。他心性单纯,易钻牛角尖,需得给他留点'盼头',让他好好生活。"
"……所以你让青言以为,他其实早有伴侣,还让他求得一嘉果为子,便是青俊。"
洛水说到这里又是一阵眩晕,但因这做法实在似曾相识。
洛玉成坦然承认:"是。只有这样,他才能坚持到我回来。这么多年,他只是想要家人罢了——你瞧,他一眼就喜欢上了你,与你结契,也算得偿所愿。唔,若你要理解为天命所趋,许多年前我便将他许给了你,自然也是可以。"
洛水彻底说不出话来。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洛玉成,仿佛在看一个疯子,真正的疯子。
她想,事情为何会如此荒谬?
站在她面前的,岂非是天玄的师祖?外头那个闹得天翻地覆的,岂非是天玄的镇山神兽?
他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半晌,洛水才勉强找到了自己的声音,颤声问他:"那你呢,你到底要什么?"
洛玉成道:"如何又绕回来了?若你非要问的话,当然是为了和你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你不想同季哥哥在一起了吗?"
——他居然还有脸提"季哥哥"!
洛水强忍住尖叫的冲动,一把推开了他。
这回,他很顺从地就放了她,只是在她差点腿软摔倒的时候扶了一把。
她强迫自己挣脱他的手,用尽力气挺直了脊背,直视着他那双掩在薄纱之后的眼,咬着牙不允许自己泄露一点哭音。
"我不愿意。"她说,"我不想了。"
"哦?"洛玉成表情不变,"你后悔了?"
"对。"
"可是你早就没了反悔的机会。"洛玉成诚恳地提醒她,"你想和谁在一起呢?闻朝?可是你猜,那个自作聪明的家伙有那么好心吗?你猜他有没有告诉闻朝、你的好师父,你到底骗了他们多久?"
洛水手脚冰冷。
洛玉成微微一笑:"莫要再胡思乱想了,他们都不是好东西,只有我始终是想要和你一处的,从不骗你。"
"……可你说的是'不骗',却从未说过你'不瞒'。"
她喃喃。
"你确实从未承认过'季哥哥'便是季诺,却将季诺于我眼中改了模样,也从未同我说过我认错了……"
"你劝我不要同凤师姐一处,却擅自改了我的记忆,让我以为自己从未与她真正亲近过……"
"你只告诉我师兄或会突然失踪,却从不肯告诉我他身体有异,正是因为压抑不住妖化才被当众追杀……"
"你默许奉茶给我回信,告诉我一切都好,允诺我回头一起去采莲子,却从未告诉我她居然已经变成了那般模样……"
"这桩桩件件,你是不是都要告诉我是因为天机?你敢不敢摸着你的良心说,每一件都可能干涉因果?!"
还有吗?
还有的,还有太多了。
而最可恨的是,他吃她心思吃得太准,而她亦太过了解他。
正如他清楚她其实怠惰怯懦、薄情寡义,不可能为了这些欺瞒去同他拼命,她亦晓得,他此刻的沉默便是肯定的回答——
他当真认为自己毫无问题,亦不会同她多解释半分。
对,她确实不是菩萨,亦不是什么正直良善的完美之人,从来都是欲情缠身,六根不净,哪可能心眼清明,不染尘埃?
——所以她从不为难自己。
可这一刻,她是真的恨,亦是真的怨,怨他狠心,恨自己痴愚盲目。
哪怕现在这般字字句句、血淋淋地剥开来讲,她亦是心惊自己这皮囊下藏了那许多污垢。
——她无地自容。
洛水望着他,望着上首,目光游移,寻不着半分焦点。
目之所及,她只觉哪里都陌生,哪里都可憎。
啊,她第一次学会"憎恨",然这样的恨只存在于她的眼里,声音里——它们是如此的无力,以至于她开始憎恨自己的无能。
他听着她控诉,看着她的茫然,嘴角噙着微笑,面色半分不改。
他身后的那坐白玉雕像亦用同样的表情,与他一道专注地、温和地望着她,如同看着一颗被敲去了棱角的顽石,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说得很好。"他点头,"可纵使如此,你又想怎么做呢?你真以为挑拨你我的那个,安了什么好心?"
灯火长明,如无数神佛的眼睛,与他们的目光一道,将她刺得支离破碎,从里到外皆尽涂污。
明明面前的存在凛然如仙,可她偏生嗅出了一丝腐朽的气味。
那是阴郁的、陈腐的,与那皮相完全不符的朽腐之气。
啊,看那,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喜欢上的是个什么东西。
——她好糊涂。
她捂住了脸,喉咙里发出了笑声来。
初还很轻,像是啜泣一般,可后面就是越来越大声,当真是连眼泪都要笑出来。
"你说得对,很对……其实我真的很感激你。"她说,"若不是你,有些事情我可能一辈子、一辈子也想不通,想不明白——你刚才说得很对……非常对……"
"你说你瞒我,是因为对我好,为了我好……你真的是为了我吗?"
"是,白微不是什么好东西,可你也是个王八蛋。"
两人以她为棋子、为棋盘,斗了个天翻地覆——不过是利用她罢了,倒是真的没骗过她。
可狗养久了还有点感情呢。这俩对她的时候,可有一个半个把她放在眼里,捧在心上?
——唉,她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期待呢?
正如白微明里暗里讽刺过的那般,她算什么?整日里囿困在一些儿女心思、情情爱爱之中,有何出息?
她当然不算什么,也从未把自己太当回事。
至于儿女情长,那又如何?
她向来愚钝,只有一点一直明了于心:若非那一点情思,她便是半分与此间、此世有联系的实感也没有。正如她的魂灵一般,记不得前尘,亦不明去路,心是空荡,人便也飞絮也似的,好似随时都能轻飘飘地走。
从来没有谁知道,她本来一点儿也不喜欢这里,不喜欢这个莫名其妙的世界,没有一丝一毫的亲近。
只她也从来不是个认死理的性子,向来不爱与自己作对,更没想过要同人斗来斗去的,纵使不喜现状,习惯了亦还勉强能够过活。
给他做的那些个见不得光的事情,她并不觉得特别为难,求一条活路而已。只是时间久了,到底生出了些归属感来。如此日复一日,不上不下地吊着,到底是有些难受的,可不得找个依靠?
至于那个依靠是谁,是不是那个"季哥哥",其实真的不是那么要紧。
她知道自己脑子不太好使,至少比起这些个妖魔精怪也似的人物完全不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