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爱珍馐美味、灵珠灵宝,那些她家中总会给她送来,故她从不稀罕——唯喜各族收罗而来的故事,尤喜人类写的那些才子佳人。”
说到这里,伍子昭不由顿了顿,洛水立刻心领神会,不自在地分辩道:“上天玄之后我便不看了,其实也没什么意思,大多是差不多的路数……你看我作什么?我当真早就不看了!”
伍子昭“噗嗤”笑出了声来。
洛水方觉又上了他的鬼当,狠狠拧了他大腿一把:“就你废话多!到底还说不说?”
“说,当然说,干嘛不说。”伍子昭按住她乱动的屁股,威胁似地拍了下,她果然老实下来。
“都说少女怀春,其实这些通人类接触得多了的妖族也是一样。她若能老老实实长到成年,养好了身子,自是回归深海,从此一世平安顺遂——可凡事皆怕一个“然而”。”
“就在她成年前的那一年,她遇见了那位为父母前来求药的小国王孙。她想,既是为父母康健而来,那必是良善之人。且那人生得高大英俊,谈吐见识亦是不凡,比起那些总爱直白示爱的妖族,要温和含蓄得多。如此,那人于她,便好似从话本子中走出的一般,不怪她三言两语就被哄去了真心,要同他一道回岸上去。”
“她家中自是不愿的,可实在拗不过她,便以她自愿献出的妖丹作为交换,去了她的鳞尾,以秘法为她再塑肉身,将她逐出族去,全了她一片痴心。”
“而那个王孙对她,最初亦是极好的……呵,如何能不好呢?单说她那容色身段,哪怕在迷津渡那帮以美貌闻名的蜃族之中亦是艳压群芳,求偶求亲之人可从迷津渡一路挤到万里之外的海市去。”
“归家后,那人父皇母后的身子很快就恢复如初,说起来便是她带来的一片福气。”
“两人自是过了一段神仙眷侣般的日子,直到那王孙的父母垂垂老矣。他确实是仁孝的,但亦失之慈柔——各族命数有定,这生老病死的别离,本就暗合天地生化轮回之理,若不想为其所囿,那便只有好好修炼,夺天地造化灵气,为己所用。可那人心志不足,连辟谷也难,如此又有何手段为亲长续命?——不,还是有的。他很快便想起自己还有一张底牌。”
“——鲛生南海,化水成灵。他们这一族,从发丝到鳍尖,无一处不是宝贝——血也好,肉也罢,哪怕是唾沫、眼泪,亦是活死人、肉白骨、续命延年的天生灵药。”
洛水怔住。
她看得多,故事说到这里,后面发生了什么,她已能猜个大概。
伍子昭瞧见她目露不忍之色,摸了摸她的头发:“其实也没什么——她不过是天性良善,看不得那人跪在她面前,求她救他父母一命,说是如此一家人才好长长久久、快快活活地在一起,她需要的,不过是舍点血肉作引而已。”
“虽她早就没了妖丹,但总归是多年灵丹妙药、仙浆玉露灌濯着生养的,多花些时日便能恢复过来。这一时的痛,如何能比得了的死别之苦,对吧?”
“所以她当真是自愿的。若没有后来的那些事,他们大约真能有段绵延百年的美满日子。只是此世纷乱,命数无定,这因果之事确是不好乱改。”
“他们那处本灵气稀薄,寻常百年命数已是罕见,平白多了这许多寿数,如此异状招来大妖觊觎岂非再正常不过?至于国破家亡、出逃途中被那大妖追上,不得不将他的父母妻儿舍了,烹了,大约真的是因为走投无路了吧。”
“啊,她最后还说,那人没怪她带来这无数灾祸便已是很好了。所以……不要再哭了。”
他抬起手,为她抹去面上清泪。
“你瞧,鲛珠泪最是贵重,一捧便可倾国,却换不来王孙倾心。这人心最是难测,哭个一次两次惹人怜惜也就罢了,总不能次次指着旁人大发善心吧?若真是紧要关头,什么眼泪都是半文不值。”
伍子昭说到这里又故意逗她:“我也一样——若我是那男人,大约会主动你送出去煮了,然后再求它分一杯羹,尝尝看你这细皮嫩肉的到底是什么滋味。”说着作势张了血盆大口就要啃她。
结果怀中人动也不动,反倒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逗弄不成,一时僵住。
洛水瞧见他进退不成、如坐针毡的模样,“噗”地一声破涕为笑。
伍子昭顿时露出懊丧的神情,直呼“上了你的当”,张牙舞爪又要来恐吓她。
然洛水此刻看他哪里还会害怕,只觉他装腔作势,心道:你这不就心软了么?
她又不着边际地想,你可不是什么男人,你是只男妖怪,男美人鱼——后面这个说法他必是没听过的,她也不会告诉他,不然这个爱多想的追问起来又是没完没了。
洛水还知道,他这啰里啰嗦的一大通,不过是为了转移她注意,不想她再为季诺的事伤心。
说来也怪,刚知道消息的那会儿她确实有种天塌了般的不真实感,可同他这般胡搅蛮缠腻了一夜,虽此刻想起依旧心口隐隐抽疼,却已好上了许多。
胸中那股子滞涩之意徘徊不去,最多只能算得上是哀戚,且多是为了他那故事中的人。
她有一双会说话的眼,伍子昭一瞧就知她还在哀他身世可怜。
他有些尴尬,总觉得这般卖惨实在不合他平日作风。
然转念一想,若她肯一直这样看着他,看一辈子,只可怜他一个,那他就算把那点陈年旧事翻过来倒过去地讲、再编他个十七八样不同的说法,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这般想着,他胸口便满满当当了,连鼻腔亦是酸涩。
他怕她瞧出端倪又来笑话他,便阖眼低头亲她,将她面颊上的泪细细舔了。
这次她没再抗拒,只温顺地贴着他。
佳人香腮粉腻,触之如云。他小心翼翼地琢吻着,只觉头晕目眩,快活得同做梦一般——不,梦里也没这般好事。
这一刻,伍子昭忽然豁然开朗,很多还想追问的事、想要讨要的许诺都不重要了。
有什么可问的?平白自己给自己找气受。
要什么许诺?他只要她的人。
这家伙最是胆小,真开口索要大约会吓跑了她,他得找个办法将她拴了……当然,不是那种乱七八糟的拴法。
伍子昭强行压住脑中很快不受控制跑偏的念头,狠心将她拉开一点,板起脸来。
洛水正被他安抚得舒服,差不多又要睡着,忽然没了热源,茫然抬起眼来。
她与对方相视一眼,又被一把拉入怀中按紧,只觉莫名其妙。
“干嘛啊……”她嘟囔,心下有点气。
伍子昭“哼”了一声:“还有账没找你算呢。”
洛水无语,闭眼重新往他怀里钻去:“我要休息,放我去休息……就一会儿……”
伍子昭心又软了,只好搂住了再晃晃。
“哨子呢?”他低声问她。
“什么哨子?”她刚找到个舒适的姿势,满足地蹭了蹭他厚实软和的胸口。
“信物——那边的,你当初拿来骗我说你和我一伙的那个。”
洛水扯过衣物胡乱摸索一通,摸着摸着忽然顿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