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言哑然,随即愤怒:“俊儿如何能这般草率结契?!”
灵虚大约对此场景早有预料,立刻将先前准备好的说辞与他细细说来,大约还是情急之下那一套。
青言冷笑一声:“很好,很好,你们既已有了主意,又何必来问我的意见?总归我等在你们眼里终归是守山之兽,想契便契罢!”
他说话间已有灵压释放,寻常弟子早该两股战战伏倒在地。可面前这叫“凤鸣儿”的弟子似乎确有奇异之处,明明洗髓初成,却半点不惧。虽然在他的威压之下摇摇欲坠,却没露出半分怯色。
她甚至还有气力朝青言抬手行了一礼,随后才郑重跪下叩首:“弟子情急不得出此下策,还望前辈谅解。若日后俊公子不嫌弃,弟子愿意勤加修炼,与小公子相互扶持;若俊公子实在不愿,弟子亦愿意想办法解除此契,天下之大,焉知没有解契之法?”
她言辞恳切,神色诚恳,挑不出半点错来。
青言沉默。
他早已不是当年的冲动性子,稍稍一想便大约知道了此间另有蹊跷:与神兽结契的口诀,寻常弟子如何能知道?若非有心人教唆,便是自有奇遇。
神兽虽不似人类一半工于心计,但灵觉敏锐。照面之下,青言多少感觉到了面前这女弟子神气清朗,自有一番落落风度。
两下一合,再加上几百年来的见识,青言如何能不知道,此人大约是有天机在身?
若真要算起来,没准还是他那儿子得了机缘。所谓“天机难测,天意难违”大约不外如此。
而且无论如何,终归是他今日大意了,否则也不会有此一遭……
一想到这天机天意,他立时就有些兴意阑珊。
“罢了。”青言挥了挥手,打断了凤鸣儿,“解契之事另说,你先与小俊……试着相处吧。”
此言一出,凤鸣儿如何能不知是已经得了默许?虽然不知道为何这只愤怒的狻猊为何突然就平静下来,但总归是件好事。
她当即欢欢喜喜地跪了,谢过了前辈允许,并表示在修炼有成前,会经常来看望小俊。
一旁灵虚真人亦露出满意的表情。青言大约知道他心中大约另有谋划,亦懒得揭穿,只道累了,想要休息。
众人各得了理想的结果,自然无所不允,当即散了。
凤鸣儿跟随灵虚走在最后,正要出府,却听青言喊住了她:“当时在场真的,再无其他人等?”
灵虚真人沉吟:“我还传讯了闻朝的首席弟子,事发时他恰好在附近,后与其他弟子一同仔细搜索,报告确实并无其他人等的痕迹——可是有何不妥?”
他虽是回答青言,却看向了凤鸣儿。
后者点了点头:“当时只有弟子一人在场,确实并未遇见其他同门。”
如此两厢佐证,青言倒也没再说什么,只说了声“好”,便不再送客。
他到底重伤未愈,身子疲惫,很快便在若有若无的失落中沉沉睡去。
……
青言这一觉睡得如何,洛水自然是不知道的。她只知道自己这一觉睡得难受极了。
梦境的内容和往常一样荒诞,她并不是十分在意。关键是过去梦中公子无论如何磨她,终归最后都会允她一场好梦。这次倒好,梦里先是找了个陌生人折磨了她半天,吊得她不上不下,好不容易眼看就要吃上了,结果就一下。
这感觉就好像饿久了的人,被吊了许久,以为能够吃一顿饱的,结果尝了个味儿便没了,转头胃中照样空空如也。
腹部隐隐抽搐着,浑身上下汗涔涔的,洇得刚铺好的锦缎湿了好大一片。
——真是讨厌鬼!真是讨厌的家伙!
洛水本来起床就有几分气,这下更是气得在脑中大骂公子天打雷劈的讨厌鬼,合该血霉罩顶天天当个缩头乌龟。
然而不知公子是前一晚消耗太过,还是玩得尽兴了,一句也不回她。
洛水骂了半天始终没得到那破鬼回应,顿时觉得没趣极了。一看窗外天光,再看屋中滴漏,也差不多是要准备拜见她那新“师傅”去了。
新弟子的服饰早已同腰牌一起分发给她,都是统一制式,并无奇特之处,穿上就好,不需她费更多心思。可洛水向来少有素面出门的习惯,来了天玄以后更是如此,只怕哪次突然就遇上了季哥哥。
(“入了内门谨言慎行,收起你在外门的那一套——可别招了别人的眼!”)
奉茶恨铁不成钢的声音不期然在她耳边响起。
洛水自然知道自己在内门高调了些,也无意在入门当天就惹是生非。可她一摸到那玄黑微凉的衣袍,不知怎么就想起了闻朝那双仿佛蕴着沉铁般的眼,心头不由闪过了一丝后怕,当然,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目光再落到窗台上那昨晚就摆好的瓶瓶罐罐上,心底就多了几分理直气壮:
她当然不是想要去招人的眼——可她这“师父”自然是不一样的,自己只有好好梳妆打扮一番,方显郑重。
她当然怕他,正因为怕,才要想办法给他留点好印象,哪怕梦里不能讨了好,好歹现实修行上多得几分好脸色也是可以的。万一得了他青眼,没准想开了,就同意她和季哥哥的事了……
她想着想着又有些发痴,手下却是熟练轻快,凝水咒净身,然后抹香擦脂、描眉点唇,十分熟练。
待得门被敲响,洛水才恍然自己居然折腾了快一个时辰,当即应了一声,起身迎客。
门一开,便见身着藏青劲装的高大青年抱臂立在屋外,望过来的目光中还有一丝未来得及散去的散漫之色。可那样的神色在落到她面上的时候顿了顿,连他唇边的笑也收敛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