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景之欣然同意:“那劳烦谢兄带路。”
谢云舟起身,经过曲离时脚步微顿,特意多言一句:“曲公子不如一同?桂花甚好,独赏无趣。”
曲离猝不及防,愣愣地站起身,下意识地望向杨景之,眼神里带着询问,像只等待主人指令的大犬。
杨景之对上他那惶然又隐含期待的目光,心底莫名一软,几乎未加思索便道:“来吧。”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曲离眼中瞬间迸发出光彩,他立刻应了一声,快步跟了上去,方才的阴霾仿佛被这两个字驱散了大半。
谢云舟将这一切收入眼底,心中了然。这位曲公子,情绪倒真是全系于杨景之一身。
谢云舟在前引路,杨景之信步相随,曲离则沉默地坠在最后,身形几乎要融进廊下的阴影里。绕过曲水回廊,三人在一株繁茂的桂树下停步。石桌石凳早已被落花点缀,暗香浮动。谢云舟抬手拂去石凳上的花瓣,示意杨景之落座,自己则坐在了对侧。
曲离默然退后,像个平常护卫一样立在杨景之身后,距离把握得极好,既不会打扰主人雅兴,又能确保杨景之始终在他的视线之下。只是面上表情出卖了他,没有哪个护卫会在主人背后黑脸。他微微蹙着眉,桂花香气更加熏得他心头烦闷,几欲作呕。
他从未如此讨厌过桂花。
谢云舟的视线状似无意地扫过曲离,又落回杨景之身上。趁着杨景之仰头赏看金桂,他眸中极快地掠过一丝比花香更黏稠的暧昧,精准地投向杨景之的方向。果然,下一瞬,他便清晰地感受到那道来自曲离的目光骤然变得尖锐,冲他直刺而来。
“曲公子心情似乎不佳,莫非……是不喜这桂花香气?”谢云舟还是那副没有表情的样子,可嘴里吐出的话却满含别样意味。
杨景之闻言,摇扇的动作微微一顿,终于察觉到此地气氛的微妙。他看了看神色莫测的谢云舟,又回望身后紧绷的曲离,想要出言缓和,唇瓣微启,却一时不知该如何措辞。
“并未。”曲离言简意赅,显然不愿与谢云舟多言。
即便杨景之再迟钝,也听出了曲离话音里压抑的不悦。他正想对曲离说些什么,恰逢管家捧着一坛新启的桂花酒走来。谢云舟再次抢先一步,执壶斟酒,将一只白玉酒杯推向杨景之:“王爷,且尝尝我们越州的桂酒,与天京有何不同?”
话语又被截断,杨景之接过酒杯,心下无奈,却忍不住又瞥了曲离一眼。那边曲离已偏过头,视线低垂,落在满地金色花瓣上,侧脸线条绷得紧紧的,明确写着“不愉”二字。
曲离这般模样像根细刺,扎得杨景之心头不适。他何尝不知自己的刻意疏远伤人?只是那纷乱心绪,连他自己都尚未理清,不知该如何安放身后这人。
谢云舟试探至此,已得了想要的结果,见好就收,不欲真将二人关系弄至僵局,便转向曲离,语气放缓:“曲公子不若一同小酌?”
但这话在曲离听来却有着别样意味。他心中杀意突然涌现,不敢抬头回看谢云舟,也尚未回复。
“曲公子?”谢云舟心中大呼不妙,这曲离恐怕是真生气了。他想要卖个好把人叫过来,却在刚站起身时得到了曲离的回复。
“不了,二位自便。”几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后,曲离竟已是足尖轻点,逃似得离开了谢府。
凭着绝顶轻功,曲离几乎瞬息便回到了栖梧楼。他敲开惊蛰的房门,寥寥数语让他去谢府接替自己护卫杨景之,又默默承受了晦明一句“耍什么小孩子脾气,岂有暗卫扔下主子自己跑回来!”的斥责后,将自己反锁进漆黑无光的屋内。
那柄受命取谢云舟性命的匕首,此刻未能抵住目标后心,反而像一块巨石,沉沉压在他的心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痛。杨景之与谢云舟于月下桂前对坐畅饮的景象,如同梦魇般挥之不去。那浓郁的桂花香气仿佛化作实质,依旧缠绕在鼻尖,无孔不入,几乎要将他溺毙其中。
今日的他,自始至终都像个格格不入的局外人,只能眼睁睁望着那轮本照映他的明月,在另一片他无法触及的夜空下,与别的星辰交相辉映。而他,敢怒不敢言,想杀不敢杀,无能为力,徒剩煎熬。
杀死谢云舟的念头在嫉妒中疯狂滋长,与害怕让杨景之失望、破坏他大局的恐惧交战一团,最终,所有的挣扎、委屈与无助,尽数化为一颗颗眼泪,从曲离眼眶中决堤般奔涌而出。